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二


  至於「曾隨俠少鳳城阿,半擁寒星蔽春院」之句,「鳳城」依通常解釋,自指京師而言。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三年庚午」條略雲「予幸登賢書。冬月偕計吏如京師」及「崇禎四年辛未」條雲「試春官,罷歸」,似亦可指崇禎三年庚午冬臥子第一次會試在京時事。然依詩中文氣語意,此兩句明是述崇禎五年除夕在松江情況。據嘉慶修《松江府志·七·山川志》有「鳳凰山」。前引陳夢蓮撰其父繼儒《年譜》,亦有「鳳皇山」之語。似松江府城,亦可稱「鳳城」。若不然者,則臥子乃用典故,如《文選·二八》所載陸士衡《長安有狹邪行》之類【可參《陳忠裕全集·四·陳李倡和集·長安有狹邪行》】惟易「長安」為「鳳城」耳。【可參《陳忠裕全集·一三·幾社稿·行樂詞十首》。此詞即崇禎五年所作也。】

  舒章書中所言之「子服兄弟」,當即指臥子妻張孺人之五弟中張子服【寬】及子退【密】。【參《陳忠裕全集》王沄《續臥子年譜·下》及後附勝時撰《三世苦節傳》與《越遊記》。並同書八《平露堂集·送子服之維陽兼訊子退期以八月會淮南》詩題下案語,又光緒修《金山縣誌·一九·張履端傳》及弟軌端附子寬傳等。】若張孺人之幼弟子函,則在順治四年子龍被逮時,清吏見其年稚,誘以利害,使之盡言子龍親知,遂以此被釋【見《臥子年譜·下》後王沄附錄】,以此點推之,則其在崇禎七年舒章作書時,即使已生,當亦不過數歲。【張孺人之父軌端卒於崇禎十一年戊寅二月。見《陳忠裕全集·二九·張邵陽誄》。】舒章所指,必非此人無疑。

  又張孺人別有弟處中,其名為宮,明代貢生。【可參《陳忠裕全集·九·焚餘草·同惠郎處中勝時分賦高士傳》詩所附案語並《年譜·下》「順治三年丙戌」條及《松江府志·四六·選舉表》。】張氏兄弟既為子龍至親,故舒章得從其處探悉子龍家中動定。又書中所述宋轅文之言,可與《陳忠裕全集·十·陳李倡和集·予偕讓木北行矣離情壯懷百端雜出詩以志慨》詩參證。俟後論之。至所言「張三作俠」之「張三」,未敢確定其為何人。然必非張孺人之諸弟張寬張密等。因子服兄弟向畏憚其姊之尊嚴,自不敢參與張門快婿陳孝廉納寵之事也。或疑此「張三」即張昂之,斯說殊有理由。據《陳忠裕全集·一五·屬玉堂集·送張冷石太守之任閬中》(七律)題下附案語云:「張昂之,號冷石。」又據光緒修《金山縣誌·一九·張昂之傳》略云:

  張昂之,字匪激。天啟二年進士。令廬陵時,魏璫禁偽學,檄毀天下書院。附閹者欲就建璫祠。昂之力持不可,卒坐奪職。崇禎初,起知保寧府。以功進川東道。尋告歸,寄居郡北之息庵。又嘗築圃佘山,自稱六頭頭陀雲。

  及王沄《續臥子年譜·下》「順治三年丙戌」條略云:

  是歲所與往來者,故人惟張冷石先生【等】而已。

  又,「順治四年丁亥」條略云:

  五月十六日往載【先生】屍。十七日至張冷石先生齋,于其鄰貰得一棺。張冷石先生,則先生之執友且姻也。

  故從社會氣類親友情誼言之,舒章書中作俠之「張三」,已有為張昂之之可能。又,冷石此時,以閒居好事之身,築圃佘山。此山適為河東君卜居之地。其可能性更複增大也。但昂之是否行三,尚未發現有何證據。姑識所疑於此,以俟詳考。

  至河東君所以卜居佘山之故,要與陳【眉公】繼儒,施【子野】紹莘諸名士直接或間接不無關係。其直接關於眉公者,前已論及之矣。至於子野,則亦有間接之關係。茲請略言之。或疑前所引李雯《蓼齋集·三五·與臥子書》中「張三作俠」之「張三」即施子野。所謂「張三」者,非排行次第之義,而是「張三影」【宋張【子野】先】之簡稱,實指施紹莘而言也。檢施紹莘《花影集·四·樂府·南商調二郎神》,及《春雲卷·舟次贈雲兒》。同書同卷《樂府小令·〈南商調玉胞【抱】肚·贈楊姬和彥容作二首〉》。同書五《詩余·〈菩薩蠻·和彥容留別雲姬〉》及《代雲答》。然則此「雲兒」「楊姬」「雲姬」豈即河東君耶?又考《青浦詩傳·一二·施紹莘小傳》略云:

  施紹莘,字子野。少為華亭縣學生。負雋才,跌宕不羈。初築丙舍于西佘之北,複構別業于南泖之西,自號峰泖浪仙。好聲伎,與華亭沈友夔【龍】善,世稱施沈。時陳繼儒居東佘,詩場酒座常與招邀來往。工樂府,著《花影集》行世。早殀,無子。時共惜之。

  及王昶《明詞綜·五·施紹莘小傳》引《青浦詩傳》略云:

  子野作別業於泖上,又營精舍于西佘。時陳眉公居東佘,管弦書畫,兼以名童妙妓,來往嬉遊。故自號浪仙。亦慕宋張三影所作樂府,著《花影集》行世。【可參《花影集》首顧彥容(乃大)《序》云:「冉冉月來雲破,不負張郎中之後身。」及顧(石萍)胤光《序》云:「雲破月來之句,不負自許張三影后身。」又同書一《泖上新居》,後附彥容《跋》云:「齋曰三影。」同書三《西佘山居記》云:「有齋兩楹曰三影。予字子野,好為小詞,故眉公先生以此名之。」】

  則以施子野之為人及其所居之地言之,更似與河東君直接有關涉者。但東海黃公所輯《瑤台片玉·甲種·下》載子野《舟次贈雲兒》《決絕詞》《有懷》等套曲。其《決絕詞》自跋雲「庚申月夕秋水庵重題」,「庚申」為萬曆四十八年。又《花影集·五·〈菩薩蠻·代雲答〉》詞後第五首同調《雨中憶張沖如》詞,序中有「天啟改元正月五日得沖如靖州家報」之語,可知子野詞中之「雲」,時代太早,與河東君居佘山之年月不合,而舒章書中所言崇禎六年癸酉之「張三」其非施子野亦甚明矣。然據《陳眉公集》所載《年譜》「萬曆三十五年丁未」條略云:

  府君五十歲,得新壤于東佘。二月開土築壽域,隨告成。四月章工部公覲先生,割童山四畝相贈,遂構高齋,廣植松杉。屋右移古梅百株,皆名種。後若徐若董,園圃相續。向有施公祠,亦一時效靈,而郡邑之禮香祭賽,並士女之遊冶者,不之諸峰,而之東佘矣。

  並子野《花影集·一·樂府·山園自述》自跋云:

  余別業在西余之陰,邇來倩女如雲,繡弓窄窄。冶游兒烏帽黃衫,擔花負酒,每至達旦酣歌,並日而醉。

  及同書三《西佘山居記》云:

  每值春時,為名姬閨秀鬥草拾翠之地。

  是佘山一隅乃文士名姝游賞之盛地。後來河東君又卜居其處,要非無因也。總之,舒章書中之「張三」,甚難確指為施子野。但以子野與佘山有關,即間接與河東君卜居其地亦有關。故略論及之,以備一重公案雲爾。

  又,舒章此書所言諸點,今難詳知。然至少與臥子納妾蔡氏一事,必有關係。因臥子於《自撰年譜》此年言:「文史之暇,流連聲酒。」觀其此年綺懷諸作,可以證其不虛。李舒章《蓼齋集·二五》有《臥子納寵於家身自北上複閱女廣陵而不遇也寓書于餘道其事因作此嘲之》(七律)一首。此詩後又載《懷臥子》詩一首,有句雲「可憐一別青霜後」,則知蔡氏非臥子滿意之人,故「納寵於家,身自北上,複閱女廣陵」也。臥子既不滿意蔡氏,則納以為妾,必出其妻張孺人之意。蓋所以欲借此杜絕其夫在外「流連聲酒」之行動。用心雖苦,終不生效,雖甚可笑,亦頗可憐。舒章所謂「使人婦家勃溪」乃事理所必至,自無足怪。「阿雲」乃指河東君,詳見第二章所考證。由此言之,凡《陳李倡和集》之大半及《屬玉堂集》之一部分,所有綺懷諸詩,皆可認為與河東君有關,雖不中,亦不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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