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七


  王勝時《虞山柳枝詞》第六首云:

  尚書曳履上容台,燕喜南都綺席開。
  閃爍珠簾光不定,雙鬟捧出「問郎」來。

  自注云:

  姬嘗與隴西君有舊約,以「問郎」玉篆贈別。甲申南都,錢為大宗伯,一日宴客,隴西君在坐,姬遣婢出問起居,以玉篆歸之。

  寅恪案:「問郎」者,華亭李存我【待問】也。勝時諱其名字,僅稱「隴西君」,以其與河東君有舊約為可恥,遂為賢者諱耶?殊可笑也。嘉慶修《松江府志·五五·李待問傳》略云:

  李待問,字存我,華亭人。崇禎十六年進士。【寅恪案:據同書四五《選舉表·二·明舉人表》,李待問、彭賓、陳子龍均崇禎三年庚午科舉人。】受中書舍人,工文章,精書法。沈猶龍事起,待問守城東門,城破,引繩自縊,氣未絕,而追者至,遂遇害。

  查伊璜【繼佐】《國壽錄·二·進士·李待問傳》云:

  李待問,字存我,江南松江人,工書法,董玄宰嘗氾濫于古帖,然氣骨殊減,自蠅頭及大額而外,便不令人嘉賞。待問傲然為獨步,與玄宰爭雲間,然位不及,交遊寡,其為攻苦不若。要之得意處有過董家者。

  徐闇公【孚遠】《釣璜堂存稿·一六·〈吾郡周勒卣、夏彝仲、李存我、陳臥子、何愨人皆席研友,勒卣獨前沒,四子俱蒙難流落餘生,每念昔者便同隔世,各作十韻,以志不忘。如得歸郡,兼示五家子姓〉》其第三首《李存我》云:

  李子多高韻,豁然塵世姿。
  蘭風殊蘊藉,鶴步有威儀。
  不飲看人醉,能書任我癡。
  笑談真絕倒,爽氣入心脾。
  觀國寧嫌早,釋巾稍覺遲。
  螭頭官暇豫,薇省使逶迤。
  將母方如意,滔天事豈知。
  憑城鼓角死,捐脰血毛摧。
  愧我數年長,依人萬事悲。
  幾時旋梓裡,應得為刊碑。

  王東漵【應奎】《柳南續筆·三》「李存我書」條云:

  雲間李待問,字存我。工書法,自許出董宗伯【其昌】上。凡裡中寺院有宗伯題額者,李輒另書,以列其旁,欲以示己之勝董也。宗伯聞而往觀之,曰:「書果佳,但有殺氣,恐不得其死耳。」後李果以起義陣亡,宗伯洵具眼矣。又宗伯以存我之書若留於後世,必致掩己之名。乃陰使人以重價收買,得即焚之,故李書至今日殊不多見矣。【寅恪案:董玄宰所題衙宇寺院匾額,亦曾被人焚毀殆盡。見曹千里(家駒)《說夢·二》「黑白傳」條。】

  又,錢礎日【肅潤】《南忠記》「中書李公」條云:

  李待問,號存我,崇禎癸未進士。守城力戰被殺。待問善法書,有石刻九歌,仿佛晉唐人筆意。妾張氏,亦善書。人欲娶之,不從。【可參上海文物保管委員會藏顧雲美自書詩稿《李存我中翰示餘九歌圖並小楷,餘亦以隸書九歌索題》(七律)。】

  寅恪案:河東君所與往來之名士中,李存我尤以工書著稱。河東君之書法,當受存我之影響無疑。至王東漵所言,董玄宰購焚李書之事,未必可信。據王勝時【沄】《雲間第宅志》云:

  坦水橋南李中翰待問宅有玉裕堂,董文敏其昌書。

  是存我亦請香光題己宅之堂額。其欽服董書,可為一證。又勝時《志》中所記如李耆卿之海閭堂,董景傳宅之築野堂,勝時先人宅之與書堂,李延亮宅之棲雲館,宋存標之四志堂等之堂額,及董尊聞宅內張氏之石坊「威豸德麟」四字,皆存我所書。可見李書之存於崇禎末年松江諸家者尚不少,且香光之聲望及藝術遠在存我之上,亦何至氣量褊狹,畏忌鄉里後輩如是耶?東漵欲推崇存我之書法,遂采摭流俗不根之說,重誣兩賢,過矣!但東漵之言,即就流俗之說,亦可推知當日存我書法享有盛名,迥非雲間諸社友所能及也。

  寅恪嘗謂河東君及其同時名姝,多善吟詠,工書畫,與吳越黨社勝流交遊,以男女之情兼師友之誼,記載流傳,今古樂道。推原其故,雖由於諸人天資明慧,虛心向學所使然。但亦因其非閨房之閉處,無禮法之拘牽,遂得從容與一時名士往來,受其影響,有以致之也。清初淄川蒲留仙【松齡】《聊齋志異》所紀諸狐女,大都妍質清言,風流放誕,蓋留仙以齊魯之文士,不滿其社會環境之限制,遂發遐思,聊托靈怪以寫其理想中之女性耳。實則自明季吳越勝流觀之,此輩狐女,乃真實之人,且為籬壁間物,不待寓意遊戲之文,於夢寐中以求之也。若河東君者,工吟善謔,往來飄忽,尤與留仙所述之物語仿佛近似,雖可發笑,然亦足借此窺見三百年前南北社會風氣歧異之點矣。

  河東君與宋轅文之關係,其初情感最為密好。終乃破裂不可挽回。宋氏懷其悔恨之心,轉而集矢於牧齋。論其致此之由,不過褊狹妒嫉之意耳。其人品度量,殊為可笑可鄙,較之臥子、存我殊不侔矣。茲先節錄關於宋氏事蹟之材料,略加考釋。後引宋氏詆諆牧齋之文並附朱長孺之駁正宋氏之語,以存公允之論焉。

  嘉慶修《松江府志·五六·宋征輿傳》略云:

  宋征輿,字轅文,華亭人。順治四年進士。【仕至】左副都禦史。卒年五十。

  吳駿公【偉業】《梅村家藏稿·四七·宋幼清墓誌銘》略云:

  崇禎十有三年,吾友雲間宋轅生、轅文兄弟葬其先君幼清公偕配楊孺人、施孺人于黃歇浦之鶴涇。公諱懋澄,字幼清。同年白公正蒙精數學,能前知。嘗為公言:「我兩人將先後亡,不出兩歲。」具刻時日。公初娶楊孺人,繼娶施孺人。楊孺人之歿也,公在京師,不及見,為其留侍張太孺人也。張太孺人歿,公免喪後,複遠遊,所至必與施孺人偕。

  同書二九《宋轅生詩序》云:

  吾友宋子轅生,世為雲間人。膏粱世族,風流籍甚,而能折節讀書。

  同書二八《宋直方【征輿】林屋詩草序》云:

  往余在京師,與陳大樽遊,休沐之暇,相與論詩,大樽必取直方為稱首,且索餘言為之序。當是時大樽已成進士,負盛名,凡海內騷壇主盟,大樽睥睨其間無所讓,而獨推重直方,不惜以身下之。余乃以知直方之才,而大樽友道為不可及也已。於是言詩者輒首雲間,而直方與大樽、舒章齊名。或曰陳李,或曰陳宋,蓋不敢有所軒輊也。

  王貽上【士禎】《池北偶談·二二》「宋孝廉數學」條云:

  雲間宋孝廉幼清,直方父也。精數學,直方生時,預書一紙,緘付夫人曰:「是子中進士後,乃啟視之。」至順治丁亥捷南宮,開前緘,有字云:「此兒三十年後當事新朝,官至三品,壽止五十。」後果於康熙丙午遷副憲,至三品。明年卒官,年正五十也。

  寅恪案:《梅村集》中關於宋氏父子兄弟之材料頗多,今不悉引,即就上所錄者觀之,亦可略見宋氏為當日雲間名門,而轅文之特以年少美材著稱,尤為同輩所不能企及也。漁洋所記宋懋澄預知其子征輿之官品及卒年事,甚為荒誕,自不必辨,當是由梅村《幼青墓誌》中,白正蒙預知幼青卒年一事,輾轉傅會成此物語耳。但轅文卒於何年,志乘未載。據此物語乃可補其闕遺,亦可謂廢物利用矣。依漁洋所言,轅文卒於康熙六年丁未,年五十歲。然則轅文當崇禎四、五、六、七年之時,其年僅十四、五、六、七歲。實與河東君同庚,而大樽則十年以長,其他當日幾社名士,年歲更較轅文長大。即此一端,可知河東君之于轅文,最所屬意。其初情好或較甚於存我、大樽,自非無因也。惟吾人今日廣稽史料,尚未發見直接根據,足以證實錢肇鼇之說。然於間接材料中,得有線索,可以知轅文在此時期,實有為河東君而作之文字。此作品今已亡佚,但亦足明錢氏所言之非誣。據沈雄、江尚質編輯《古今詞話·詞話類·下》云:

  黃九煙曰:蘭陵鄒祗謨、董以寧輩分賦十六豔等詞。雲間宋征輿、李雯共拈「春閨風雨」諸什。遁浦沈雄亦合殳丹生、汪枚、張赤共仿玉台雜體。餘數往來吳淞,間過之,欲作一法曲、弁言而未竟,殊為欠事。

  寅恪案:今檢鄒祇謨《麗農詞·上·小令·惜分飛》第二體《本意庚寅夏作十六首》皆為豔體。【中華書局《四部備要》孫默編《十五家詞》麗農詞本,將此詞所附諸家評語及鄒氏原序刪去。可參孫默編《十五家詞·二七》王士禎《衍波詞·上·惜分飛》第二體《程村感事作惜分飛詞五十闋為殿一章》。】後附王士禎評語云:

  阮亭云:名士悅傾城,由來佳話。才人嫁廝養,自昔同憐,程村惜分飛詞凡四十餘闋,無不纏綿斷絕,動魄驚心,事既必傳,人斯不朽,正使續新詠於玉台,不必貯阿嬌于金屋也。今錄其最合作者十六首如右,俾方來覽觀者,雖複太上忘情,亦未免我見猶憐之歎爾。

  又,序略云:

  僕本恨人,偶逢嬌女。斯人也,四姓良家,三吳稚質。霍王小女,母號淨持。【阮亭評《惜分飛》第二首「卻怪淨持原老嫗,生得霍王小女」云:「霍王小女,引喻極切。」】邯鄲才人,終歸廝養。左徒弟子,空賦嬌姿。

  同集同卷《中調·〈簇水·問侍兒月上花梢幾許〉》附評語云:

  阮亭云:鄒、董諸子分賦十六豔諸詞,率皆鏤腸鉥胃之作。花間草堂後,正不可少此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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