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六


  又,錢肇鼇《質直談耳·七·柳如之軼事》云:

  扁舟一葉放浪湖山間,與高才名輩相遊處。其在雲間,則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三先生交最密。時有徐某者,知如之在佘山,以三十金與鴇母求一見。徐蠢人也,一見即致語云:「久慕芳姿,幸得一見。」如之不覺失笑。又云:「一笑傾城。」如之乃大笑。又云:「再笑傾國。」如之怒而入。呼鴇母,問:「得金多少?乃令此奇俗人見我。」知金已用盡,乃剪髮一縷,付之云:「以此償金可也。」

  又徐三公子為文貞之後,揮金奉如之,求與往來。如之得金,即以供三君子游賞之費。如是者累月,三君意不安,勸如之稍假顏色,償夙願。如之笑曰:「當自有期耳。」遲之又久,始與約曰:「臘月三十日當來。」及期果至。如之設宴款之,飲盡歡,曰:「吾約君除夕,意謂君不至。君果來,誠有情人也。但節夜人家骨肉相聚,而君反宿娼家,無乃不近情乎?」遽令持燈送公子歸。徐無奈別去。至上元,始定情焉。因勖徐曰:「君不讀書,少文氣。吾與諸名士游,君廁其間,殊不雅。曷不事戎武?別作一家人物,差可款接耳。」徐頷之。閑習弓馬,遂以武弁出身。亂中死於炮。其情癡卒為如之葬送,亦可憫也。

  初,轅文之未與柳遇也,如之約泊舟白龍潭相會。轅文早赴約,如之未起,令人傳語:「宋郎且勿登舟,郎果有情者,當躍入水俟之。」宋即赴水。時天寒,如之急令篙師持之,挾入床上,擁懷中煦嫗之。由是情好遂密。轅文惑於如之,為太夫人所怒,跪而責之。轅文曰:「渠不費兒財。」太夫人曰:「財亦何妨。渠不要汝財,正要汝命耳。」轅文由是稍疏。未幾,為郡守所驅,如之請轅文商決。案置古琴一張,倭刀一口。問轅文曰:「為今之計,奈何?」轅文徐應之曰:「姑避其鋒。」如之大怒曰:「他人為此言,無足怪。君不應爾。我與君自此絕矣。」持刀斫琴,七弦俱斷。轅文駭愕出。

  *

  寅恪案:河東君與宋、李、陳三人之關係,其史料或甚簡略殘闕,或甚隱晦改易,今日皆難考證翔實。姑先論李、宋,後及陳氏。至錢氏所言「徐三公子」乃文貞之後。文貞者,明宰相華亭徐階之諡。階事蹟見《明史·二一三》本傳,茲不徵引。以時代考之,此徐三公子當是階之曾孫輩。觀幾社勝流《釣璜堂集》主徐闇公【孚遠】,乃階弟陟之曾孫,可以推知也。據嘉慶修《松江府志·五四·徐階孫繼溥傳》附弟肇美事略云:

  肇美,字章夫。以錦衣衛武生仕本衛百戶。亦以不屑謁崔魏告歸,終身放於詩酒。

  然則此徐三公子,或即肇美之子,所以能「閑習弓馬,遂以武弁出身」,蓋由久受家庭武事之熏習所致,後因承襲父蔭,以武弁出身。否則河東君恐無緣以「事戎武,別作一家人物」勖之也。河東君除夕之約,乃一種愛情考驗。其考驗徐三公子之方法與其考驗宋轅文者,雖各互異,而兩人結果皆能及格,則實相同,可稱河東君門下文武兩狀元矣。河東君所以遣人持燈送徐三公子歸家者,蓋恐其不歸徐宅,別宿他娼所耳。名為遣人護送,其實乃監督偵察之。於此愈足見河東君用心之周密也。徐三公子固多金,然陳、李、宋三人何至間接從河東君之手受之,以供遊賞?錢氏所言,殆傳聞過甚之辭,未必可盡信也。若「蠢人」徐某者,其人既蠢,又不載名字,自不易知。此「蠢人」固非徐階徐陟之親支,但松江徐氏支派繁衍,此「蠢人」所居當距佘山不遠,或亦階陟之宗族耶?又據《陳忠裕全集·一二·焚餘草·飲徐文在山亭(七古)一首》,後附案語略云:

  徐景曾,字文在,華亭人。文貞公階曾孫。居文貞公別業西佘山莊。

  則佘山近旁有徐氏產業,可以證知。河東君既居佘山,其與近旁大族往來,自為當然之事。故此「蠢人」極有為徐階同族之可能。至徐景曾雖是階之曾孫,但頗能詩,宋轅文曾序其《集》,則必非錢氏所謂「徐三公子」可知。或者徐三公子乃文在之兄弟輩歟?更有可笑者,今觀此「蠢人」與河東君之語,乃雜糅李延年《北方有佳人歌》及白居易《長恨歌》二者組織而成者,是一曾間接受班孟堅、白樂天之影響。倘生今日,似不得稱為甚蠢。然因此觸河東君之怒,捐去三十金,換得一縷發,可謂非「一髮千鈞」,乃「一發千金」。但李太白《白紵詞》云:「美人一笑千黃金。」【見《全唐詩·三·李白·三》。】後來謝象三以「一笑堂」名其詩集,錢牧齋垂死時《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詩,有「買回世上千金笑」之句【見《有學集·一三·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則此蠢人所費僅三十金,而換得河東君之兩笑,誠可謂「價廉物美」矣。豈得目之為蠢哉?

  茲更有可論者,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云:「去年此夕舊鄉縣,紅妝綺袖燈前見。」【見下引全文及所論。】可知臥子等實於崇禎五年壬申除夕,參與河東君在內之花叢歡宴。【第二章所引李舒章《分贈諸妓》詩,或即作於是夕,亦未可知。】肇鼇所言徐三公子欲于臘月三十日,即歲除日,宿河東君家,當即指崇禎五年除夕而言。

  檢近人所推算之明代年曆,崇禎五年六年七年,十二月皆小盡。唯四年八年,十二月大盡。肇鼇是否未曾詳稽當時所用之官曆,遂以五年除夕為臘月三十日。抑或肇鼇所言無誤,而近人所推算之明曆,不合實際,如第四章所引牧齋《【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詩,「最是花朝並春半」句,可證牧齋當日所依據之官曆,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二日為春分節。但近人所推算之明代年曆,則崇禎十四年春分節在二月十日,相差兩日。吾人今日因未得見明代官曆,不能決定其是非。故此問題,可置不論。今謂徐三公子欲于除夕宿河東君館中,似應在崇禎五年除夕。蓋四年為時太早,河東君尚在蘇州,此年除夕未必即移居松江。六年除夕臥子固在北京,而肇鼇謂陳李宋三人勸河東君「稍假顏色」,是徐楊會晤之日臥子等當必與徐三公子同在松江。故可決定必非六年除夕。

  且據臥子崇禎六年秋所賦《秋塘曲》及《集楊姬館中》詩,知陳、楊兩人關係已甚密切,徐三公子自不敢作與河東君共渡除夕之事。七年除夕陳、楊兩人將同居于徐武靜別墅,徐三公子更無希望同宿之理。至於八年除夕,河東君已離去松江,遷往盛澤鎮,徐楊兩人應無遇見之可能。然則肇鼇所言之除夕,非五年之除夕不可。既為五年之除夕,則河東君以道學先生之嚴肅口吻,拒絕徐三公子者,恐由此夕與臥子已有成約在先,遂藉口節日家人應團聚之語,押送徐三公子歸家。斯為勾欄中人玩弄花招,不令兩情人覿面之技倆,其情可原,其事常見,殊不足論。所可怪者,此年除夕,臥子普照寺西宅中,尚有祖母高安人,繼母唐孺人,嫡妻張孺人,妾蔡氏及女頎,並適諸氏妹等骨肉在焉。【見《陳忠裕全集》所載臥子《自撰年譜》及王沄撰《三世苦節傳》。】竟漠然置之,弗與團聚,豈不內愧徐三公子耶?於此可見河東君之魔力及臥子之情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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