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


  後來牧齋即取《真誥》之語,以絳雲為樓名,暗寓河東君之原名,已詳第二章。然則河東君與陶隱居殊有文字因緣,而陳、楊關係未能善終,豈「難諧紫府仙人夢」之句,乃其詩讖歟?「因夢向愁紅錦段」者,用溫飛卿詩「欲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之語【《溫庭筠詩集·七·偶題》】。此句言今則兩人同舟共載,不必如向時之賦詩寄懷矣。【可參下論臥子《吳閶口號》第十首「芝田館裡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等句。】

  詩云:

  陳王宋玉相經過,流商激楚揚清歌。
  婦人意氣欲何等,與君淪落同江河。

  似即讓木此詩《序》中所謂「凡所敘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據此可想見河東君當時及平日氣概之一斑矣。

  複次,據《陳眉公集》卷首載其子夢蓮所作《年譜》,崇禎六年眉公年七十六歲,其生日為十一月初七日,則宋詩《序》中所引河東君壽眉公詩,自不能作於崇禎六年。此壽詩之作成,疑在崇禎四年冬或五年冬眉公七十四或七十五歲生日相近之時耶?又河東君「李衛學書稱弟子」之句,李衛者,李矩妻衛鑠之謂,蓋以衛夫人自比。此雖是用舊辭,然其自負不凡,亦可想見矣。更觀此句,似河東君亦嘗如同時名姝王修微輩之「問字」於眉公之門者。

  【參汪然明(汝謙)《春星堂詩集·二·綺詠》載陳繼儒序云:「又有二三女校書,如(王)修微(林)天素,才類轉丸,筆能扛鼎,清言無對,詩畫絕倫。」同卷有《山中問眉公先生疾時修微期同往不果》詩,又有《王修微以冬日訊眉公先生詩見寄有雲何時重問字相對最高峰余初冬曾過先生山居賦此答之(五律)》,並趙郡西園老人即李延昰《南吳舊話錄·二四·閨彥門》「王修微」條所記「王修微將至匡山,問法憨山(德清)師,詣東佘別陳征君。適有貌者王生在山中,遂寫草衣道人話別圖」事。】

  以常情測之,當不過虛名而已。今資益館本眉公《晚香堂小品·五》有《贈楊姬》詩云:

  少婦顏如花,妒心無乃競。
  忽對鏡中人,撲碎妝台鏡。

  暗寓對「影」不自憐,而自妒之意。蓋以河東君之名為戲也。此詩後接以《登攝山【五絕】》【此集分體編輯,故全卷皆是五絕】。攝山在南京近旁,或疑此楊姬亦與南京有關。但檢「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六》【此卷亦全是五絕】有《贈金陵妓》及《馬姬畫蘭》兩首,似亦與南京有關。唯未載《贈楊姬》及《登攝山》兩詩,不解何故。考陳夢蓮編《陳眉公集》附夢蓮撰《眉公年譜》,六十歲以後並不載其往游金陵事。「眉公集十種」本之《眉公詩鈔》及資益館本《晚香堂小品》,其詩編纂往往不依年月先後,甚難確定此《贈楊姬》詩之年月,亦不知其與《登攝山》詩究有無地理上之關係也。茲因《贈楊姬》詩,依其內容有「對影自憐」之意,暗藏「影憐」名字。姑假定此乃為河東君而作者,與《登攝山》詩並無關係也。

  至資益館本《晚香堂小品·四·端午日白龍潭同楊校書侍兒青綃廿一首》【「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五》亦載此題,但少第一七「往往來來客似潮」一首,共止廿首。】其第十二首雲「別後雙魚書一紙,秦淮江上正通潮」,及第十三首雲「白門紅板漸平潮,儂比垂楊儂更妖」「醉後思家留不住,倩誰同挽紫羅綃」。則此楊校書及其侍兒青綃居處在金陵,必非河東君可知。「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五》此廿首之後,即接以《贈妓》一題【資益館本《晚香堂小品》中無此詩】,其詩首句云:「翰墨姻緣豈有私,舊知畢竟勝新知。」故知此妓當是青綃之主人楊校書。眉公因過譽其侍兒之故,遂別作一詩稍慰其意耳。

  此詩又云:「團扇揮毫字字奇。」明是一能書之人。考「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白石樵真稿·一七》載有《題楊媛書》一文,中有「止生複購永興禊帖,歸作導師。此後散花卷上,不待言矣」,是此「楊媛」即茅元儀妾楊宛。《列朝詩集·閏四》及《明詩綜·九八·楊宛小傳》,俱載其為金陵妓,善草書。然則上引「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五》所謂「楊校書」及「贈妓」之「妓」,乃指楊宛叔而言,與河東君無涉也。

  又,臥子《秋潭曲》言及書法一端,則當日河東君在同輩諸名姝中,特以書法著稱。茲暫不廣征,即據第二章所引牧齋《觀美人手跡》七詩,已足證知。雲美之傳及其他記載,皆稱河東君之能書,自非虛譽。寅恪所見河東君流傳至今之手跡,既甚不多,複不知其真偽,固未敢妄論。然據翁叔平【同龢】《瓶廬詩稿·七·〈客以河東君畫見示,偽跡也,題尤不倫,戲臨四葉漫題〉》云:

  鐵腕拓銀鉤,曾將妙跡收。【自注:「在京師曾見河東君狂草楹帖,奇氣滿紙。」】
  可憐花外路,不是絳雲樓。

  翁氏乃近世之賞鑒家,尤以能書名,其言如此,則河東君之書為同時人所心折,要非無因,而「狂草」「奇氣」,更足想見其為人矣。

  抑更有可論者,臥子《秋潭曲》及《秋夕集楊姬館中》兩詩,皆明著楊姬之名,其為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言。但有一疑問,尚須略加解釋。即臥子平生狹邪之游,文酒之會,多與李舒章、宋轅文相偕,何以崇禎六年癸酉秋季白龍潭舟中及集楊姬館中,與臥子同遊會者,僅彭賓、宋征璧二人,而不見李雯、宋征輿之蹤跡耶?考光緒修《華亭縣誌·一二·選舉·上·舉人表》云:

  宋征璧。天啟七年丁卯科舉人。

  宋存楠,改名征璧,見進士。案,《宋府志》作青浦學。今因《進士題名錄》補。

  及嘉慶修《松江府志·四五·選舉·二·明舉人表》云:

  彭賓。崇禎三年庚午科舉人。

  然則臥子崇禎六年秋季作此兩詩時,與燕又、讓木皆是舉人。舒章、轅文二人,尚未中式鄉試。崇禎六年秋季適屆鄉試之期,舒章之應試,自無問題。又假定轅文雖年十六亦得有應試資格。此兩人諒必離去松江。陳、彭、宋三人則已是舉人,因留本籍,以待往北京應次年春間之會試耳。此兩次遊會所以無李、宋二人之參與者,殆職是之故歟?

  河東君自為吳江周氏所放逐,遂流落人間,至松江與雲間勝流往來交好。前引李舒章《蓼齋集·二六·坐中戲言分贈諸妓四首》之四所謂「夢落吳江秋佩冷,歡聞鴛水楚憐新」,正謂此時河東君出自念西之家,而以楊影憐為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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