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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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次,《牧齋遺事》「初吳江盛澤鎮有名妓曰徐佛」條云: 【楊愛】聞虞山有錢學士謙益者,實為當今李杜。欲一望見其丰采,乃駕扁舟來虞。為士人裝,坐肩輿,造錢投謁。易楊以柳,易愛以是。刺入,錢辭以他往。蓋目之為俗士也。柳於次日作詩遣伻投之,詩內已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詩,大驚。語閽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子乎?閽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輿訪柳於舟中,則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體就正,錢心賞焉。視其書法,得虞褚兩家遺意,又心賞焉。相與絮語者終日。臨別,錢語柳曰,此後即以柳姓是名相往復。吾且字子以如是,為今日證盟。柳諾。此錢柳合作之始也。 寅恪案:此條所紀多乖事實,茲暫不考辨,惟論河東君改易姓字之一事,今所見崇禎十一年戊寅陳臥子所刻之《戊寅草》,十二年己卯汪然明所刻之《湖上草》,皆署「柳隱如是」。又,汪氏所刻《柳如是尺牘》一卷,亦署「雲間柳隱如是」。卷中尺牘共計三十一通。其最後一通有「已過夷門」「武夷之游,聞在旦夕」「應答小言,已分嗤棄,何悟見賞通人,使之成帙。非先生意深,應不及此。特有遠投,更須數本」等語。據此可知此通乃崇禎十四年辛巳春間所作。蓋汪氏初刻本共只有三十通,刊成後投寄河東。河東君複從之更索數本。 然則第三十一通乃汪氏後來所補刻者【詳後論證】,今雖難確考汪氏初刻本刊成之時日,以意揣測,當在崇禎十三年庚辰末,最可能在十四年辛巳初。由是言之,河東君何待至崇禎十三年冬季訪半野堂時,始「易楊以柳,易愛以是。」牧齋何待至此時始「字以如是」耶? 【今神州國光社影印吳中蔣氏舊藏《柳如是山水冊八幀》,每幀皆鈐「柳隱書畫」之章。其末幀署「我聞居士柳如是」。此畫雖難確定為何年所作,但必在崇禎十三年冬季訪半野堂以前。所以如此推定者,蓋此後河東君既心許於牧齋,自不應再以隱于章台柳之「柳隱」為稱,而鈐此章也。又,「我聞居士」之稱,即從佛典「如是我聞」而來。據此亦可證知河東君未遇見牧齋之前,已以「我聞居士」與「柳如是」連稱矣。詳見後論。】 且據《初學集詩注·丙舍詩集·下·觀美人手跡》詩,是牧齋於十三年春初,當已見及《湖上草》【見前所論】,則睹河東君投謁之名刺,亦必無疑訝之理。故遺事所言諸端,不知誰氏子所偽造?無知妄作,固極可笑,而世人又多樂道此物語,尤不可不辨也。至河東君之名「是」,不知始於何時?頗疑其不以「隱」為名之後,乃取其字「如是」下一字為名。若此假定不誤,則其時間至早亦當在崇禎十四年,或在適牧齋以後。蓋河東君既已結縭,自不宜仍以「柳隱」即隱于章台柳之意為名也。其餘詳下章所論。 複檢鄧【孝威】漢儀《天下名家詩觀·二集·閨秀別卷》中云: 柳因,一名隱,字蘼蕪,更字如是。生出未詳。虞山錢牧齋宗伯之妾。 河東君放誕風流,不可繩以常格。乙酉之變,勸宗伯以死,及奮身自沉池水中,此為巾幗知大義處。宗伯薨,自經以殉,其結局更善。靈岩壞土,應歲歲以卮酒澆之。 寅恪案:鄧氏此條殆出顧雲美《河東君傳》。唯謂河東君名「因」,疑與「隱」字音近之故。至錢士青【文選】《誦芬堂文稿六編·柳夫人事略》,雖亦載河東君名因之事。但其文鈔襲前人,往往訛舛,不暇詳辨,姑附記于此。 複次,李舒章【雯】《蓼齋集·三五·與臥子書》云: 又盛傳我兄意盼阿雲,不根之論,每使人婦家勃溪。兄正是木強人,何意得爾馨頹蕩。乃知才士易為口實,天下訛言若此,正複不惡。故弟為兄道之,千里之外與讓木【宋征璧】、燕又【彭賓】一笑。若彝仲【夏允彝】不可聞此語也。 考舒章此書當為臥子於崇禎六年癸酉秋冬間赴北京會試,至次年留居京邸時所作。然則河東君於崇禎六年癸酉以前,即以「雲」為名,可以證明也。其餘亦詳下章所論。 又,後來與河東君有關之謝象三【三賓】,其所著詩集題為《一笑堂集》,乃用李太白詩「美人一笑千黃金」之典【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三·白紵辭》】。謝氏此集中多為河東君而作之篇什,而河東君以「美人」著稱,更可推知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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