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七


  至於河東君之本姓問題,觀陳臥子《秋潭曲》題下自注中「楊姬」之稱,則「楊」乃河東君本初之姓,是無疑義。據李舒章【雯】所撰《蓼齋集·二六·坐中戲言分贈諸妓四首》之四云:

  悉茗丁香各自春,【寅恪案:「悉茗」者,花之名,即「耶悉茗之略稱。詳見吳其浚《植物名實圖考·三十·群芳類》「素馨」條。】
  楊家小女壓芳塵。
  銀屏疊得霓裳細,金錯能書蠶紙勻。
  夢落吳江秋佩冷,歡聞鴛水楚憐新。
  不知條脫今誰贈,萼綠曾為同姓人。

  寅恪案:舒章此詩作於何時,雖未能確定,似在距崇禎六年癸酉秋間或前或後不甚遠之時,即與臥子作《秋潭曲》相去較近之時也。【寅恪考《蓼齋集》,此詩之前載《初春得臥子書有懷》云:「新年遙接會稽書。」舒章此詩,《雲間三子合稿》未錄。依「會稽」二字推之,則必作于臥子任紹興推官時。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三年庚辰」條,臥子以此年秋赴紹興推官任。故舒章此詩之作成,至早亦在崇禎十四年辛巳春間。但此年春間河東君已訪半野堂,複歸松江矣。崇禎十四年河東君年二十四歲,與詩中「楊家小女」之語不合。且其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名,又與詩中「楚憐新」句未符。何況此時河東君之身份,亦不應與其他三妓並列耶?寅恪初頗以此為疑,後更詳繹李集,始恍然知此《分贈諸妓》詩之排列於《初春得臥子書有懷》之後者,實又依其性質,取以為贈答詩之殿,而非以其時間為贈答詩之最後也。蓋舒章門人石維昆輯刊《蓼齋集》,卷首載維昆順治丁酉即十四年序云:「雖在少作,編錄不遺。」故所刻舒章著述,當頗完備。集中詩分類,亦編年。《分贈諸妓》詩在卷二六。其卷題「七言律詩四。贈答詩二」。檢其內容,又有贈答及哀挽兩種性質。《分贈諸妓》詩之前為《送友人》,《分贈諸妓》詩之後迄於卷終,共三首,皆是哀挽之作。據此可以推定《分贈諸妓》詩乃以其性質為贈妓,遂附列於贈答詩之後,非因其作成之時間在最後也。恐讀者于推定舒章作詩年代,有所異議,特為辨之如此。】

  四詩分贈四妓。此一首乃當時贈與河東君者。詩中「楊家小女」,固是河東君之本姓。「夢落吳江秋佩冷」,乃指河東君與周道登之關係,此點俟後論之。「歡聞鴛水楚憐新」,謂此時河東君之新名為「影憐」。「鴛水」者,言河東君本嘉興人。蓋河東君此時自周道登家流落松江,改易「雲娟」之舊名,而為「影憐」之新名也。「不知條脫今誰贈,萼綠曾為同姓人」者,用《真誥·運象篇第一》,神女萼綠華贈羊權金玉條脫各一枚事。其文略云:

  萼綠華者,雲本姓楊。贈羊【權】詩一篇,並致火浣布手巾一枚,金玉條脫各一枚。條脫似指環而大,異常精好。

  原注云:

  此乃為楊君所書者。當以其同姓,亦可楊權相問,因答其事,而疏說之耳。

  寅恪案:羊氏即羊舌氏,與楊氏本出一源,可視為同姓。【參《新唐書·七一·下·宰相世系表》「楊氏」條,及其他關於姓氏源流諸書。】《真誥》之意究為如何,姑置不論。但據舒章此詩之意,已足證明河東君之本姓實為楊氏。又,《東山酬和集·二》牧翁《西溪永興寺看綠萼梅有懷》詩「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萼綠華」之句,不僅用《龍城錄》趙師雄故事,亦暗指萼綠華之本姓。然則河東君之姓原為楊氏,更可無疑,而牧翁作詩,其用事工切,於此亦可見矣。

  又,牧翁《有美一百韻》,甚誇河東君,廣引柳姓世族故實。讀者似以為牧翁既稱柳如是為河東君,因而賦詩,遂博征柳姓典故,以資藻飾。殊不知牧翁取柳姓郡望,號之為河東君者,不過由表面言之耳。其實牧翁於此名稱,兼暗寓《玉台新詠》「河東之水向東流」一詩之意,此名巧切河東君之身份,文人故作狡獪,其伎倆可喜複可畏也。至河東君之改其本姓為柳者,世皆知其用唐人許堯佐《柳氏傳》章台柳故實【參孟棨《本事詩·情感類》】蓋「楊」與「柳」相類,在文辭上固可通用也。

  又檢宋人某氏所著《侍兒小名錄拾遺》引蘇子美《愛愛集》述錢塘娼女楊愛愛事。明代人有號「皇都風月主人」者,其所著《綠窗新語·下》亦載「楊愛愛不嫁後夫」條。條末原注云:「蘇子美為作傳。」【見《上海藝文雜記》第一卷第六期。】所言之楊愛愛亦錢塘娼女。考蘇子美即北宋之蘇舜欽。今檢蘇氏集中,未見此傳,不知是否偽託。但此故事明末必頗流行。河東君之本姓既是楊氏,其後改易「雲娟」之舊名,而為「愛」者,疑與此事有關,蓋欲以符合昔人舊名之故。「楊愛」之名諸書多有記載。但此名最初見於何書,尚難確定。就所知者言之,似以沈虯《河東君傳》為最早。此傳【據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所引】略云:

  河東君所從來,餘獨悉之。我邑盛澤鎮,有名妓徐佛者。【徐佛事蹟可參仲廷機輯《盛湖志·十·列女名妓門》。】丙子年間張西銘先生慕其名,至垂虹亭易小舟訪之,而佛已於前一日嫁蘭溪周侍禦之弟金甫矣。院中惟留其婢楊愛,因攜至垂虹。余於舟中見之,聽其音,禾中人也。

  是沈次雲於崇禎九年丙子有親見河東君之事。其所言實在仲沈洙撰、仲周霈補之《盛湖志·上·形勝門·盛湖八景》之八《淩巷尋芳》、錢宛朱詩注及其他材料之前矣。至其又稱「影憐」者,當用《李義山詩集·上·碧城三首》之二「對影聞聲已可憐」之出處,此句「憐」字之意義,複與「愛」字有關也。

  【寅恪偶檢鄭澍若《虞初續志·一二》云:「厲影憐校書得蕭仁叔邗上來書,語多未解。問字于陳敬吾,敬吾即其語意,題後一律。」夫此兩「影憐」之名,雖同取義於玉谿生詩,然其學問之高下懸殊有如是者,則對厲影憐之影,亦未必可憐矣。】

  又,沈氏所雲蘭溪周侍禦之弟金甫,當是周燦弟之字。檢乾隆修《吳江縣誌·二九》略云:

  周燦,字光甫,用之孫。崇禎元年進士,知宣化會稽二縣。十六年擢浙江道禦史,所著有《澤畔吟》。

  沈氏雖不著周金甫之名,但據今所見《澤畔吟》附錄光甫孫師灝所撰後序「向自爛溪【「爛」字,沈氏作「蘭」】析居謝天港。」及「光甫」「金甫」之稱下一字相同等理由推之,可知雲翾所嫁之人即吳江周燦之弟。《澤畔吟》中諸詩當是明亡以後所作,唯其中《楊花》一題有「年年三月落花天,顧影含顰長自憐」之語,實與河東君姓名符會,以光甫與盛澤鎮【光甫集中載《盛澤鎮(五律)》一首。】及雲翾嫁其弟等關係論之,自不能令人無疑。終以作詩時間過晚,不敢決言。姑記于此,以俟更考。

  河東君更有一「隱雯」之名【寅恪案:此名之記載似以見於顧苓《河東君傳》者為最早。俟考】,此名不甚著稱,而取義亦不易解。寅恪疑是取《列女傳·二·陶答子妻》所謂「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遠害」,即《文選·二七》謝玄暉《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詩:「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之義。或者河東君取此二字為名,乃在受松江郡守驅令出境之威脅時【見後章】。殆因是事有所感觸,遂自比南山之玄豹,隱於霧雨,澤毛成文,藏而遠害耶?明季不遵常軌,而有文采之女子,往往喜用「隱」字以為名,如黃媛介之「離隱」,張宛仙之「香隱」【見後章】,皆是其例。【震澤吳雷發撰《香天談藪》載明崇禎中揚州名妓沈隱,游西湖,卜居樓外樓,嫁新安夏子龍。夏死,隱自縊以殉事。寅恪案:沈之名與河東君同,夏之名與臥子同,沈曾居西湖,複自縊殉夏。本末頗與河東君相似,殊為巧合。但不知是否實有其人其事?姑附識于此,更俟詳考。】此殆一時之風氣。河東君以「隱雯」為名,殊不足異。後來河東君又省去「雯」字,止以一「隱」字為名,而「隱雯」之原名,轉不甚為人所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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