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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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河東君與「吳江故相」及「雲間孝廉」之關係 三百年來記載河東君事蹟者甚眾,寅恪亦獲讀其大半矣。總括言之,可別為兩類。第一類為於河東君具同情者,如顧雲美【苓】之《河東君傳》等屬之。第二類為於河東君懷惡意者,如王勝時【沄】之《虞山柳枝詞》等屬之。其他輾轉鈔襲,訛謬脫漏者,更不足道。然第一類雖具同情,頗有隱諱。第二類因懷惡意,遂多誣枉。今欲考河東君平生事蹟,其隱諱者表出之,其誣枉者駁正之。不漏不謬,始終完善,則典籍禁毀闕佚之後,精力老病殘廢之餘,勢所不能,此生無望者也。故惟有姑就搜尋所得,而可信可喜者,綜貫解釋,匯合輯錄,略具首尾,聊複成文。雖極知無所闡發,等於鈔胥,必見笑於當世及後來之博識通人,亦所不顧及矣。 就所見文籍中記載河東君事蹟者言之,要推顧雲美所撰《河東君傳》為最佳。就其所以能致此者,不獨以其人之能文,實因其人於河東君具有同情心之故。可惜者,顧氏為牧翁晚年門生,雖及見河東君,而關於河東君早歲事蹟,或欲有所諱飾,或以生年較晚,關於河東君早歲身世,其隱秘微妙者,有所未詳也。茲先略述雲美之事蹟,然後移寫顧氏所撰《河東君傳》中有關早歲之一節,參以他種史料,解釋論證之。 《牧齋外集·一六·明經顧雲美妻陸氏墓誌銘》略云: 留守相國瞿稼軒既殉國。其幼子玄鏡奉其骨歸自桂林。甲午正月至常熟。顧苓【雲美】來吊。玄鏡從其兄擁杖出拜。雲美問其兄。曰:「吾幼弟也。生長西南,今九年矣。」雲美出謂其表弟嚴武伯曰:「子為我語瞿氏,以我女字玄鏡。」瞿氏諾之。雲美告餘曰:「苓以女字留守相公之幼子矣。夫子其謂我何?」餘曰:「有是哉?」後六年己亥四月十日,雲美之妻陸氏卒。越七日,雲美之父處士君卒。雲美居喪守禮,不置姬侍,躬保護其女。服除,而玄鏡孤貧無倚。雲美收為贅婿。壬寅吉安施偉長見玄鏡於雲美之側,喜而告餘。及秋,餘過虎丘塔影園,雲美出玄鏡拜床下,摳衣奉手,目光射人。歸而詒書雲美曰:「忠貞之後,僅存一線。今得端人正士以尊親為師保。稼軒忠魂亦稍慰於九京矣。」 同治修《蘇州府志·八八·顧苓傳》略云: 顧苓,字雲美。少篤學,晚居虎丘山塘。蕭然敝廬,中懸思陵禦書,時肅衣冠再拜,欷歔太息。女一,妻桂林留守瞿式耜子,易其姓名,俾脫於禍,人尤高之。【寅恪案:《初學集·七四·先太淑人述》云:「孫愛之議婚于瞿給事之女孫也。太淑人實命之,曰:『人以汝去官,結昏姻以敦世好,不亦善乎?』」然則雲美亦與牧齋為間接之姻戚。但雲美以其女妻稼軒之子,時間甚晚,遠在錢、瞿兩氏議婚之後矣。】 寅恪案:顧氏為明末遺老,不忘故國舊君者,其人品高逸,可以想見,不僅以文學藝術見稱也。清代初年東南諸眷戀故國之遺民,亦大有黨派及意見之分別,未可籠統視之。牧齋早為東林黨魁,晚乃附和馬阮,降順清朝。坐此為時人,尤為東南舊朝党社中人所詬毀。斯問題于此姑置不論,倘取顧氏《塔影園集·一·東澗遺老傳》讀之,則知雲美對於牧翁平生前後異趣之見解,與當日吳越勝流之持論,有所不同,而與瞿稼軒所懷者,正複相類也。 觀全謝山【祖望】《鮚埼亭外集·三一·浩氣吟跋》略云: 稼軒先生少年連染于牧齋之習氣。自丙戌以後,牧齋生平掃地矣。而先生《浩氣吟》中,猶惓惓焉,至形之夢寐。其交情一至此乎?牧齋顏甲千重,猶敢為《浩氣吟》作序乎?一笑也。 可知錢、瞿二人關係之密切如此。全氏之論固正,但於河東君陰助牧齋復興明室之活動,似尚有未盡窺見者,關於此點,俟于第五章論之。所可注意者,即與稼軒特厚之人,不獨寬諒牧齋之晚節,而尤推重河東君。就其所以然之故,當與錢、柳同心複明一端有關。如牧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第三首「鬚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視瘠肥。」句,自注云:「夷陵文相國來書云云。」考牧齋所謂「夷陵文相國」者,即《明史·二七九》有傳之文安之。其人之為大學士,由瞿式耜所推薦,可知文瞿兩人交誼實為密切。雲美以女妻稼軒之子,則其於稼軒與文氏有同一之觀感及關係,又可推之。文氏既遺書牧齋,稱道河東君若是,宜乎雲美為河東君作傳,其尊重之意溢於言表也。後來有「超達道人葦江氏」者,題雲美此傳後,謂其於河東君「別有知己之感」,「阿私所好」,則殊未明錢、瞿之交誼,錢、柳之關係,與夫君國興亡,恩紀綢繆,死生不渝之大義,所以藉是發幽光而勵薄俗之微旨。乃肆意妄言,無複忌憚,誠可鄙可惡,更不足置辨矣。 複次,關於思陵禦書一事,詳見杜於皇【浚】《變雅堂文集·七·松風寶墨記》,茲不移錄。寅恪昔年曾于完白山人後裔家,見崇禎帝所書「松風水月」四字,始知于皇此文中「端勁軒翥」之評,非尋常頌聖例語。鄧氏家之思陵禦書,自與雲美所藏者不同物,初未解此三百年前國家民族大悲劇之主人翁,何以喜作「松風」二字之故,後檢楊留垞【鐘羲】《雪橋詩話續集·一》云: 顧雲美廬閶門外,半潭繞屋,引水自隔。莊烈帝禦書「松風」二大字,雲美得之某司香,遂揭於齋中。顧黃公【景星】為賦詩四首。卒章有云:「奇峰名淑景,禦坐正當中。五粒皆銀鬣,雙珠倚玉童。」謂萬歲山淑景峰有石刻禦坐,二白松覆焉。 然則世上留傳崇禎帝「松風」手跡不止一本者,殆與景山石刻禦坐有關耶?俟考。 顧氏《河東君傳》寅恪所得見者,節略之本不計外,共有四本,即羅刖存【振玉】《殷禮在斯堂叢書·塔影園集》本【第一卷】,範聲山【鍇】《花笑廎雜筆》本【第一卷】,繆筱珊【荃孫】《秦淮廣記》本【第二之四】及葛雍吾【昌楣】《蘼蕪紀聞》本【卷上】。四本中以垘本為最善,茲悉依此本移錄,其他諸本與垘本異者,皆不一一標出也。 複次,羅振玉《貞松老人外集·三》顧雲美書《河東君傳》冊跋略云: 顧雲美撰《柳蘼蕪傳》並畫象真跡,乙巳冬得之吳中。傳載蘼蕪事實甚詳。吳人某所著《野語秘匯》,述虞山被逮時,河東君先攜重賄入都,賂當道,乃得生還。其權略尤不可及,可謂奇女子矣。傳中記蘼蕪初歸雲間孝廉為妾,殆先適陳臥子,他記載所未及。其歸虞山在明亡前三年,時年二十四。至癸卯下發,年四十有六。逾年而值家難。光緒丁未三月將取付影印,以貽海內好事者,俾益永其傳,並綴辭於後。上虞羅振玉【刖存】父。 寅恪案:刖存先生以「雲間孝廉」為陳臥子。五十年前能作此語,可謂特識。但其於河東君適牧齋後,尚稱之為「蘼蕪」,又言其攜重賄入都,俾牧齋得脫黃毓祺之案及癸卯歲年四十六下發等事,皆不免差誤。詳見有關各節所論,茲不辨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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