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六


  複次,程嘉穟《耦耕堂存稿詩》中有《朝雲詩八首》。又有《今夕行》,其序略云:

  甲戌七月,唐四兄為楊朝賦《七夕行》。十二夜複過余成老亭。和韻作此。

  據此更可證河東君曾一度稱「楊朝」。依上論江總字總持,杜牧字牧之之例。「楊朝」自可字「朝雲」。徐虹亭《本事詩·六》選程松圓《縆雲詩》,引朱長孺之言,知其為河東君而作。但不選《朝雲詩》及《今夕行》,殆未知河東君曾一度以「楊朝」為姓名,以「朝雲」為字耶?然則河東君之此名此字,知者甚鮮,觀電發之選詩,可以證知也。至《耦耕堂存稿詩》中諸題如《正月十一十二夜雲生留予家》《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及《六月鴛湖與雲娃惜別》等,又皆河東君稱「雲」之例證。茲暫不多述。詳後論崇禎七年甲戌河東君嘉定之遊節。河東君最初之名既是「雲」字,其與「美人」二字之關係如何耶?考《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二·長相思》云:

  美人如花隔雲端。【寅恪案:《玉台新詠·一》枚乘《雜詩九首》之六云:「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

  此「雲」與「美人」相關之證也。但竊疑河東君最初之名不止一「雲」字,尚有其他一字亦與「美人」有關。如《陳忠裕全集·一五·陳李倡和集·秋夕偕燕又讓木集楊姬館中(七律)二首》、宋征璧《含真堂詩稿·五·秋塘曲》及《耦耕堂存稿詩》中《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歸雨宴達曙用佳字》(七律),皆臥子、讓木、松圓等為河東君而作之詩,可決定無疑者也。臥子句云:「滿城風雨妒嬋娟。」讓木句云:「校書嬋娟年十六。」松圓句云:「煙花徑嫋嬋娟入。」初視之,「嬋娟」二字不過尋常形容之辭耳,未必與河東君最初之名有何關連也。繼而詳繹大樽所作詩詞之與河東君有關者,往往發見「嬋娟」二字,則殊不能不令人疑其與河東君之初名實有關連。茲僅擇詩中有「美人」及「嬋娟」兩辭並載者,以為例證。【《陳忠裕全集·十·陳李倡和集·仿佛行》:「羅屏美人善惆悵,妙學此曲雙嬋娟。」雖「美人」與「嬋娟」並載,然據此詩後附李雯《仿佛行(並序)》,知為吳郡女郎青來而作。青來本末未及詳考,或與舒章《仿佛樓詩稿》之名有關,故不舉為例證,姑記所疑於此。】至於其他可能為河東君而作之詩詞中,雖有「嬋娟」二字,而不與「美人」一辭相連者,暫於此不錄,俟後論陳、楊關係時再詳焉。如《陳忠裕全集·三·幾社稿·古樂府·長相思二首》之二云:

  又聞美人已去青山巔,碧霞素月娛嬋娟。

  同書十《屬玉堂集·霜月行》其一云:

  我思江南在雲端。【寅恪案:此句即用太白詩「美人如花隔雲端」句。「雲」字可注意。】

  其二云:

  玉衣不敢當嬋娟。

  其三云:

  美人贈我雙螭鏡,雲是明月留清心。
  寒光一段去時影,【「影」字可注意。】可憐化作霜華深。【「憐」字可注意。】
  持鏡索影不可見,【「影」字可注意。】當霜望月多哀音。
  紅綃滿川龍女寤,買之不惜雙南金。
  溫香沉沉若煙霧,裁霜翦月成寒衾。
  衾寒猶自可,夢寒情不禁。
  離鸞別鳳萬餘里,風車雲馬來相尋。【「雲」字可注意。】
  愁魂荒迷更零亂,使我沉吟常至今。

  同書一一《平露堂集·立秋後一日題採蓮圖》云:

  圖中美人劇可憐,年年玉貌蓮花鮮。
  花殘女伴各散去,有時獨立秋風前。
  何得鉛粉一朝盡,空光白露寒嬋娟。

  同書同卷《湘真閣稿·長相思》云:

  美人昔在春風前,嬌花欲語含輕煙。
  歡倚細腰欹繡枕,愁憑素手送哀弦。
  美人今在秋風裡,碧雲迢迢隔江水。
  寫盡紅霞不肯傳,紫鱗亦妒嬋娟子。

  據此「嬋娟」與「美人」兩辭實有關連,而其關連之出處本於何等古籍乎?考《杜工部集·五·寄韓諫議詩》有「美人娟娟隔秋水」之句。此「美人」二字與「娟」字相關之出處。職此之故,寅恪竊疑河東君最初之名實為「雲娟」二字。此二字乃江浙民間所常用之名,而不能登於大雅之堂者。當時文士乃取李杜詩句與「雲娟」二字相關之「美人」二字以代之,易俗為雅,於是河東君遂以「美人」著稱,不獨他人以此相呼,即河東君己身亦以此自號也。

  以上之假說若果為真實,則由此引出之問題亦可解決。如《東山酬和集·一·有美一百韻》,乃牧翁極意經營之作。其以「有美」二字題篇者,初視之,不過用《詩經·鄭風·野有蔓草》所云: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皆臧。

  之出處。雖頗覺其妙,然仍嫌稍泛。若如其用「有美」二字以暗寓「美人」即河東君之意,則更覺其適切也。又,《初學集·二十·下·東山詩集·絳雲樓上樑以詩代文八首》之三「曾樓新樹絳雲題」句下自注云:

  紫微夫人詩云:「乘飆儔衾寢,齊牢攜絳雲。」故以絳雲名樓。【寅恪案:此詩見《真誥·一·運象篇一》。】

  又,八首之五「匏爵因緣看墨會」句下自注云:

  紫清真妃示楊君有「匏爵分味,墨會定名。」之語。【寅恪案:此文出《真誥·一·運象篇一》。】

  及「苕華名字記靈簫」句下自注云:

  真妃名鬱嬪,字靈簫。並見《真誥》。【寅恪案:此文見《真誥·一·運象篇一》。】

  初視之,似牧齋已明白告人以此樓所以題名「絳雲」之故,更無其他出處矣。但若知河東君之初名中有一「雲」字,則用「絳雲」之古典,兼指河東君之舊名,用事遣辭殊為工切允當。如以為僅用陶隱居之書,則不免為牧齋所竊笑也。

  複次,《初學集詩注·一七·移居詩集·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寅恪案:牧齋《列朝詩集·丁·一六·姚叟士粦》小傳云:「晚歲數過餘,年將九十矣。劇談至分夜不寐。兵興後,窮餓以死。」姚氏卒年雖未詳,然崇禎十三年庚辰秋牧齋作此詩時,叔祥之年當已過八十矣。特附記姚傳之語,以供參證。】

  第十二首「近日西陵誇柳隱,桃花得氣美人中」句下自注云:

  《西湖》詩云:「垂楊小苑繡簾東,鶯閣殘枝蝶趁風。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寅恪案:牧齋此詩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秋間河東君尚未過訪半野堂之前,實為錢、柳因緣重要材料之一,俟後詳論之。河東君此詩乃其《湖上草》中崇禎十二年己卯春《西湖八絕句》之一。當日最為人所稱道,盛傳于一時者也。詩中「寒食」「桃花」等辭,實暗用孟棨《本事詩·崔護》故事。又其用意遣辭實與陳臥子崇禎八年乙亥所作《寒食三絕句》有關,詳見第三章所論。「美人」乃河東君自比之辭,即以此自居不復謙讓。此詩寓意巧妙,所以特見稱賞于當時之文士,而「美人」之名,更由此廣播遍于吳越間矣。【《甲申朝事小紀》載河東君所作五詩中,有《橫山雜作》(七律)一首云:「美人遙夜佇何方。應是當年蹭蹬鄉。自愛文園能犢鼻,那愁世路有羊腸。徐看雀墜枝先墜,誰惜桃僵李亦僵。只此時名皆足廢,寧須萬事折腰忙。」寅恪尚未檢出此詩所從來,果否真為柳作,且詩意亦不能盡解,故詩中「美人」二字究何所指,須俟詳考,始可決定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