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九 |
|
|
|
《小腆紀年附考》貳拾順治十八年十二月「明延平王朱成功取臺灣。」條略云: 成功以臺灣平,謂諸將曰:「此膏腴之土,可寓兵於農。」既聞遷界令下,成功歎曰:「使吾徇諸將意,不自斷東征,得一塊土,英雄無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員上下數萬里,田廬邱墓無主,寡婦孤兒望哭天末,惟吾之故。以今當移我殘民,開闢東土,養精畜鋭,閉境息兵,待天下之清未晚也。」乃招漳泉惠潮流民,以辟污萊。制法律,定職官,興學校,起池館,待故明宗室遺老之來歸者。臺灣之人是以大和。 然則延平急於速戰速決之計既不能行,內地接濟複被斷絕,則不得不別取波濤遠隔,土地膏腴之臺灣以為根據地。且叛將黃梧擁兵海澄,若遲延過久,則頗有引清兵攻廈門之可能。觀黃梧傳「[順治]十四年總督李率泰疏請益梧兵合四千人,駐漳州」,並《小腆紀年附考》貳拾「[順治十七年]五月甲子(初十日)我大清兵攻廈門,明延平王朱成功禦卻之」,及同書同卷「我大清康熙二年癸卯冬十月王師取金門廈門」條,即是其證。故延平帥舟師速退,亦用兵謹慎之道。其主旨雖與張蒼水輩別有不同,未可盡非也。 寅恪論述牧齋參預鄭延平攻取南都之計劃,又欲由白茆港逃遁出海,而不能實行之事既竟,讀者必懷一疑問,即牧齋何以終能脫免清廷之殺害。痛史第伍種研堂見聞雜記云: 海氛既退,凡在戎行諸臣,以失律敗者,各遣緹騎捕之,以鋃鐺鏁去,如縛羊豕,而間連染於列邑縉紳,舉室俘囚,遊魂旦暮。 又云: 己亥海師至京口,金壇諸縉紳有陰為款者,事既定,同袍相訐發,遂羅織紳衿數十人。撫臣請於朝,亦同發勘臣就訊,既抵,五毒備至,後駢斬,妻子發上陽。 據此可知當日縉紳因己亥之役受牽累者殊不少。牧齋何以終能脫免一點,實難有確切之解答。但後檢諸書,似有痕跡可尋,惜尚是推測之辭,不敢視為定論。俟他日更發現有關史料再詳述之。 《清史列傳》柒玖梁清標傳略云: 梁清標直隸正定人。明崇禎十六年進士,官庶吉士。順治元年投誠,仍原官。尋授編修,累遷侍講學士。十三年四月遷兵部尚書。十六年海賊鄭成功由鎮江犯江寧,給事中楊雍建疏言(寅恪案,楊氏事蹟可參同書陸本傳。)海氛告警,宵旰焦勞,樞臣職掌軍機,於地形之要害,防兵之多寡,剿撫之得失,戰守之緩急,不發一謀,不建一策,僅隨事具覆,依樣葫蘆,不曰今應再行申飭,則曰臣部難以懸擬。既不能盡心經畫,決策於機先,又不能返躬引咎,規效於事後,請天語嚴飭,以儆屍素。詔兵部回奏。時尚書伊圖,奉使雲南。清標同侍郎額赫裡劉達李棠馥疏辯。得旨,此回奏,巧言飾辯,殊不合理,著再回奏。於是自引咎下吏部察議,三侍郎皆降二級,清標降三級,各留任。 十七年二月京察自陳。諭曰,梁清標凡事委卸,不肯擔任勞怨,本當議處,姑從寬免。其痛自警省,竭力振作。五月上以歲旱,令部院諸臣條奏時務,清標與李棠馥疏言,奸民揑造通賊謀叛,蠹設貪官,藉端取貨,生事邀功,著確指其人。於是複奏,藉通賊謀叛名,魚肉平民,則有桐城知縣葉貴祖,常熟知縣周敏等。為給事中汪之洙,巡按何元化所劾。(寅恪案,江南通志壹佰陸職官志巡撫監察禦史欄載:「何可化直隸人進士順治十七年任。」清進士題名碑載:「何可化順治三年第三甲直隸大寧都都水衛。」「何元化」當為何可化之訛。)其未經劾奏者,不知凡幾。故請旨飭禁,懲前以毖後。疏下部知之。 同書玖施琅傳略云: [康熙]二十年七月內閣學士李光地奏,鄭錦已死,子克塽幼,部下爭權,征之必克,因薦琅素習海上情形。上遂授琅福建水師提督加太子太保。諭之曰,海寇一日不靖,則民生一日不寧。爾當相機進取,以副委任。二十一年七月彗星見,詔臣工指陳時務。戶部尚書梁清標(寅恪案,梁清標康熙十一年調戶部尚書。)謂天下太平,凡事不宜開端,當以安靜為主。上因命暫停征剿臺灣。 乾隆修江南通志壹佰柒職官志常熟知縣欄載: 周敏。武康人。拔貢。順治十五年任。 張燮。大興人。拔貢。順治十七年任。 寅恪案,前論黃毓祺案,已詳及真定梁氏與牧齋之密切關係。今觀《清史列傳》所言,清標身任兵部尚書,其對己亥戰役之態度如此冷淡,雖雲滿尚書伊圖奉使雲南,當日漢人無權,(可參前引龔芝麓疏。)不敢特有主張,但其不為清廷盡心經畫,以防禦鄭氏,與二十餘年後之反對進攻臺灣。疑是同一心理。至傳中所指常熟知縣周敏,藉通賊謀叛,魚肉平民之事,恐是乘機為牧齋輩解脫于鄭延平失敗之後,清廷大肆搜捕之時也。 又牧齋尺牘下「致周縣尊」云: 治某抱病江鄉,朝夕從漁夫樵叟,歌詠德音,雖複屏跡索居,未嘗不神馳鈴閣也。頃者□□□狂悖無狀,老父母以覆載洪恩,付之不較,第此人欺主枉上,罪在不赦。若不重治,並及其共事者,何以懲創奸宄,使魑魅寒心?又口稱有兩宦書帖,其中不無假冒。某鄉居不知城邑之事,若有不得已相聞,必有手書印記。並祈老父母留心查核,勿為黎丘之鬼所眩。此尤所禱祀而求者也。 又「致□□□」略云: 恒雲握別,遂踰星紀。塵泥迥絕,寒暄邈然。相知北來,備道盛雅。注存無已,煦育有加。竊念益草木殘生,桑榆暮齒,灰心世故,息念空門,固未嘗爭名爭利,攘臂於市朝,亦未嘗有党有仇,廁跡於壇坫,有何怨府,犯彼凶鋒?所賴金石格言,岩廊竑論,片語解呶,單詞止沸。此則養國家之元氣,作善類之長城,四海具瞻,千秋作則者也。 頗疑牧齋所謂「周縣尊」即周敏。而信中所言「兩宦書帖」其中之一當為告訐牧齋之物證。至「致□□□」一劄,因信中有「恒雲」二字故認為即致梁清標者。「犯彼凶鋒」之「彼」當指周敏。「金石格言,岩廊竑論」似指清標順治十七年五月所上之疏。若所揣測者不誤,則此等材料,或可作為牧齋之免禍與梁清標有關之旁證。 複次,當日在朝有梁清標主持兵部,凡在外疆臣武將皆不得不為牧齋回護。周敏之不能久任常熟知縣,其理由或在此也。又牧齋集中頗多與郎廷佐梁化鳳等相關之文字,茲節錄涉及己亥之役者於下。《牧齋外集》玖「奉賀郎制府序」略云: 每念節鎮之地,襟江帶海,潢池弄兵,海島竊發。單車小艇,巡行水陸,宵征露宿,涉鯨波而沖颶浪,所至搜討軍實,申明斥堠,佈置要害。沖波跋浪之士,靡不骨騰肉飛。裹糧求敵,德威宣佈,軍聲烜赫。於是海人蜑戶,連艘投誠。鯨鯢猰貐,聞風遠遁。萑苻解散,菰蘆宴如,則公之成勞也。 同書同卷「梁提督累蔭八世序」略云: 自古國家保定疆圉,乂安寰宇,必有精忠一德,熊羆不二心之臣,為之宣猷僇力,經營告成。其在今日,則大宮保梁公是也。公以鞭霆掣電之風略,拔山貫日之忠勇,奮跡武威,守禦山右。旋調崇川,總領水師。未幾海氛大作,蹂躪瓜步,搖撼南服。公出奇奮擊,雷劈電奔,斧螗鋒蝟,江水為赤。已而複窺崇川,公隨飛援追剿,海波始靖,而東南獲有安壤。余江邨老民,藉公廣廈萬間之庇,安枕菰蘆,高眠晚食,方自愧無以報公,而又念舊待罪太史氏,勒燕然之銘,香旆常之續,皆舊史所有事也。于諸君之請,遂不辭而為之序,亦使後世之史館,尚論武略者,於斯文有考焉。 同書貳肆「海宴亭頌序」略云: 今都督長安梁公,山西出將,冀北空群。惟此東南,惠徼節鉞。頃者海波蕩潏,江表震驚,艦塞長江,風乘萬里。惟公奮其老謀,遏彼亂略。遂使鮐文之老,安井舊於熏風。劍負之童,息戈鋋於麗日。既庇鴻庥于上將,應銘偉伐於通都。地卜虎邱,亭名海宴。萬古千秋,擁勝槩於長洲之苑。黃童白叟,騰頌聲於閶闔之城。益也托庇遺民,欣逢盛舉。磨盾草檄,良有愧於壯夫。勒石考文,敢自後於野史。 此外牧齋尚有為梁化鳳之父孟玉所作之「誥封都督梁公墓誌銘」(見《牧齋外集》壹陸。)等及與郎梁諸人之書劄(見牧齋尺牘。)茲不暇多引。要之,牧齋此類文字,雖為諂媚之辭,但使江南屬吏見之,亦可以為護身符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