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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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壹疊題云:「辛醜歲逼除作。時自紅豆江村徙居半野堂絳雲餘燼處。」檢張蒼水集第壹編順治十八年辛醜「上延平王書」云: 殿下東都之役,豈誠謂外島足以創業開基。不過欲安插文武將吏家室,使無內顧之憂。庶得專意恢剿。但自古未有以輜重眷屬,置之外夷,而後經營中原者,所以識者危之。或者謂女真亦起於沙漠。我何不可起於島嶼?不知女真原生長窮荒,入中土如適樂郊,悅以犯難,人忘其死。若以中國師徒,委之波濤漂渺之中,拘之風土狉獉之地,真乃入于幽谷。 其間感離恨別,思歸苦窮,種種情懷,皆足以墮士氣而損軍威,況欲其用命於矢石,改業於耰鋤,何可得也!故當興師之始,兵情將意,先多疑畏。茲曆暑徂寒,彈丸之城攻圍未下,是無他,人和乖而地利失宜也。語雲,與眾同欲者罔不興,與眾異欲者罔不敗。誠哉是言也。今虜酋短折,孤雛新立,所雲主少國疑者,此其時矣。滿党分權,離畔疊告。所雲將驕兵懦者,又其時矣。且災異非常,征科繁急。所雲天怒人怨者,又其時矣。兼之虜勢已居強弩之末,畏澥如虎,不得已而遷徙沿海,為堅壁清野之計。致萬姓棄田園,焚廬舍,宵啼路處,蠢蠢思動,望王師何異饑渴。我若稍為激發,此並起亡秦之候也。 惜乎殿下東征,各汛守兵,力綿難恃。然且東避西移,不從偽令,則民情亦大可見矣。殿下誠能因將士之思歸,乘士民之思亂,回旗北指,百萬雄師可得,百什名城可下矣。又何必與紅夷較雌雄於海外哉?況大明之倚重殿下者,以殿下之能雪恥復仇也。區區臺灣,何預於神州赤縣?而暴師半載,使壯士塗肝腦於火輪,宿將碎肢體于沙磧,生既非智,死亦非忠,亦大可惜矣。況普天之下,止思明一塊幹浄土,四澥所屬望,萬代所瞻仰者,何啻桐江一絲,系漢九鼎?故虜之虎視,匪朝伊夕,而今守禦單弱,兼聞紅夷構虜乞師,萬一乘虛窺伺,勝敗未可知也。 夫思明者,根柢也。臺灣者,枝葉也。無思明,是無根柢矣,安能有枝葉乎?此時進退失據,噬臍何及?古人雲,甯進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臺灣,亦不免為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別圖所以進步哉?昔年長江之役,雖敗猶榮,已足流芳百世。若捲土重來,豈直汾陽臨淮不足專美,即錢鏐竇融,亦不足並駕矣。倘尋徐福之行蹤,思盧敖之故跡,縱偷安一時,必貽譏千古。即觀史載陳宜中張世傑兩人褒貶,可為明鑒。九仞一簣,殿下甯不自愛乎?夫虯髯一劇,祇是傳奇濫說,豈真有扶余足王乎?若箕子之居朝鮮,又非可以語於今日也。 * 寅恪案,鄭氏之取臺灣,乃失當日複明運動諸遺民之心,而壯清廷及漢奸之氣者,不獨蒼水如此,即徐闇公輩亦如此。牧齋以為延平既以臺灣為根據地,則更無恢復中原之希望,所以辛醜逼除,遂自白茆港移居城內舊宅也。然河東君仍留居芙蓉莊,直至牧齋將死前始入城者,殆以為明室復興尚有希望,海上交通猶有可能。較之牧齋之心灰意冷,大有區別。錢柳二人之性格不同,即此一端,足以窺見矣。 第壹三疊後附「癸卯中夏六日重題長句二首」其第壹首有「逢人每道君休矣,顧影還呼汝謂何」一聯,意謂時人盡知牧齋以為明室復興,實已絕望,而河東君尚不如是之頹唐。「影」即「影憐」之謂。斯乃投筆一集之總結,愈覺可哀也。 關於鄭延平之將克復南都,而又失敗之問題,頗甚複雜,茲略引舊記以證明之。 魏默深源聖武記捌「國初江南靖海記」(可參《小腆紀年附考》壹玖「[順治十六年七月]壬午二十三日明朱成功敗績于江甯,崇明伯甘輝等死之,成功退入於海,瓜洲鎮江皆複歸於我大清」條。)略云: [順治]十四年明桂王遣使自雲南航海進封成功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成功分所部為七十二鎮,設六官理事假永明號,便宜封拜。聞王師三路攻永曆於雲貴,乃大舉內犯江南,以圖牽制。十六年六月由崇明入江,時蘇松提督駐松江,江甯提督駐福山,分守要害,圌山及譚家洲皆設大炮,金焦二山皆鐵鎖橫江。煌言屢卻不前,令人泅水斷鐵索,遂乘風潮,以十七舟徑進,沿江木城俱潰,破瓜洲,獲提督管效忠圍鎮江,五路迭壘而陣。周麾傳炮,聲沸江水。攻北固山,士卒皆下馬死戰,官兵退入城,成功軍逐之而入,遂陷鎮江,屬邑皆下。部將甘輝請取揚州,斷山東之師。據京口,斷兩浙之漕,嚴扼咽喉,號召各郡,南畿可不戰自困。成功不聽。 七月直薄金陵,謁孝陵,而煌言別領所部由蕪湖進取徽甯諸路。時江寧重兵移征雲貴,大半西上,城內守備空虛。松江提督馬進寶(原注:「改名逢知。」)不赴援,陰通於寇,擁兵觀望。成功移檄遠近。(寅恪案,張蒼水集第壹編載己亥代延平王作「海師恢復鎮江一路檄」可供參考。)太平甯國池州徽州廣德無為和州等四府三州二十四縣,望風納款。 維揚常蘇旦夕待變。東南大震,軍報阻絕。世祖幸南苑集六師議親征。兩江總督郎廷佐佯使人通款,以緩其攻。成功信之,按兵儀鳳門外,依山為營,連亙數里。巡撫蔣國柱,崇明總兵梁化鳳皆赴援。化鳳登高望敵,見敵營不整,樵蘇四出,軍士浮後湖而嬉,乃率勁騎五百,夜出神策門,先搗白土山,破其一營,以作士氣。次日,大出師由儀鳳鐘阜二門以三路攻其前,而騎兵繞出山後夾攻。成功令甘輝守營,而自出江上調舟師。諸營見山上麾蓋不動,不敢退。又未奉號令,不暇相救,遂大潰。甘輝被執死。化鳳複遣兵燒海艘五百余,成功遂以余艦揚帆出海,攻崇明不下。冬十月還島。而煌言遇我征貴州凱旋兵浮江下,亦戰敗走徽寧山中,出錢塘入海。 延平王戶官楊英從征實錄「永曆十三年己亥」條略云: [五月]十九日移泊吳淞港口,差監紀劉澄密書通報偽提督馬進寶合兵征討,以前有反正之意,至是未決,欲進圍京都時舉行,故密遣通之。未報。 [七月]十一日伏□□塘報一名,稱南京總督管効忠自鎮江敗回□(日?),將防城器椇料理,並差往蘇松等處討援兵,並帶急燕都奏請救援。稱松江提督馬進寶陰約歸,現在攻圍南都,危如累卵,乞發大兵南□(下)救援撲滅,免致燎原滔天云云。藩得報,喜曰,似此南都必降矣。重賞之。 是日藩劄鳳儀門。密書與馬提督知防。 十七日各提督統領進見。甘輝前曰,大師久屯城下,師老無功,恐援虜日至,多費一番功夫。請速攻拔,別圖進取。藩諭之曰,自古攻城掠邑,殺傷必多,所以未即攻者,欲待援虜齊集,必樸(撲)一戰,邀而殺之。管効忠必知我手段,不降亦走矣。況屬邑節次歸附,孤城絕援,不降何待。且銃炮未便。又松江馬提督□約未至,以故援(緩)攻。諸將暫磨勵以待,各備攻椇,候一二日,令到即行。諸將回營[十八日]遣監督高綿祖,禮部都事蔡政前往蘇州松江。往見偽撫院馬提督,約日起兵打都城,並令常鎮道馮監軍撥大官座二隻,多設儀仗帳,戴(載)高蔡二使前往蘇松會師。 二十一日再遣禮都事蔡政往松江見馬進寶,並安插陳忠靖□(宣)毅前鎮陳澤等護眷舡,授以機□。先時祖等見進寶,以家眷在燕都未決,回報。至是再遣諭之曰,見馬提督,先以婉言開陳,須不剛不柔,務極得體,要之先事□(為)妙。若至攻破南都日方會□為晚也。 二十二午虜就鳳儀門抬炮與前鋒鎮對擊。 二十三[日]藩見大勢已潰,遂抽下□(船)。 二十八日派程班師,駕出長江。 [八月]初四日師泊吳淞港,遣禮都事蔡政往見馬進寶。進京議和事機宜,俱授蔡政知之,亦無書往來。 初八日舟師至崇明港。 初十日傳令登岸劄營攻崇明縣城。 十一日辰時開炮至午時西北角城崩下數尺,河溝填滿,藩親督催促登城,守將梁華(化)鳳死敵不退。 藩見城堅難攻,傳令班回。是日晚適馬提督差中軍官同都事蔡政至營,言馬提督□(因?)聞大師攻圍崇明,特遣中軍前來說和。稱欲奏請講和,仍又加兵襲破城邑,教我將何題奏,貴差將何面君?不如舍去崇明,暫回海島,候旨成否之間,再作良圖,亦未為晚。藩諭之曰,爾酋等大張示諭,謂我水陸全軍覆沒,國姓亦沒陣中,清朝無角逐英雄之患。吾故打開崇明,安頓兵眷,再進長驅,爾主其亦知之否?我今攙(才)施數銃,其城已倒及半,明日安炮再攻,立如平地。既爾主來說,姑且緩攻,留與爾主好題請說話也。令人同看營中兵器船隻整備。歎曰,京都覆沒,豈有是耶? 藩令搬營在船。 十二日遣蔡政同馬提督中軍再回吳淞,往京議和。 十二月藩駕注(駐)思明州。蔡政自京回,京報和議不成。逮系馬進寶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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