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六四


  複次,牧齋詩中有略須釋證者「長離仍夭矯,二遠並翱翔」一聯,指徐氏兄弟三人。「長離」謂闇公仲弟聖期。徐闇公先生年譜萬曆二十九年辛醜條云:

  四月弟聖期鳳彩生。

  同書永曆十一年即順治十四年丁酉條云:

  七月先生弟鳳彩卒。

  牧齋稱鳳彩為「長離」者,蓋漢書伍柒下司馬相如傳「大人賦」云:

  前長離而後矞皇。(原注:「師古曰,長離靈鳥也。」)

  及舊題伊世珍撰琅嬛記云:

  南方有比翼鳥,(寅恪案,佩文韻府「八霽」所引,「鳥」作「鳳」。)飛止飲啄,不相分離。雄曰野君,雌曰觀諱。摠名曰長離。言長相離著也。此鳥能通宿命,死而復生,必在一處。

  牧齋賦此詩在順治十三年丙申九月,是時聖期尚健在。但釣璜堂存稿徐闇公先生年譜附錄王澐「東海先生傳」略云:

  東海先生姓徐氏,名孚遠,字闇公,華亭人。父太學公爾遂,生三子,長即先生,仲鳳彩,少致遠。先生出亡時,湖海風濤,家門岌岌不自保,仲弟遂以憂卒。少弟為世所指名,幾濱于危。奔走急難,傾身下士,由是家門得全,家益中落,勞瘁失志,亦以憂卒。

  然則聖期與武靜兄弟二人,謹慎豪俠,各有不同。(可參釣璜堂存稿拾「武靜弟」及同書壹壹「聞聖期二弟沒,賦哀」六首之二及五等詩。)武靜當日壽筵,牧齋及其他賓客,皆反清複明好事之人,以意揣之,聖期未必與此輩往還。其弟生日時,或竟不預坐,亦未可知。唯牧齋壽武靜詩,曆敘徐氏家門之盛,兼懷闇公,自不能不言及聖期耳。

  牧齋詩自「喪亂嗟桑梓」至「低回對夕陽」一段,指徐氏第宅為清兵佔據毀壞之淒涼狀況。雲間地宅志所記徐階徐陟兄弟及其子孫之屋舍甚多,恐牧齋詩中所述乃指徐階賜第即王氏書中略云:

  南門內新橋河西。仙鶴館西徐文貞公階賜第,有章賜世經二堂,門有額曰,三賜存問。

  是也。其他徐氏第宅,或以較為狹小,不足供駐兵之用,遂幸得保存,如武靜之高會堂,即是其一。蓴鄉贅筆上「議裁提督」條云:

  吾松郡制吳淞總兵一員駐防,其餘沿海如金山衛川沙等處,各設參戎。形勢聯絡,海濱有警,一呼俱應,最為得策。自國朝慮海氛飄忽,專設提督,坐鎮府城。去海百餘里,分防諸弁往來請命,緩急不能即赴,賊往往乘隙揚帆突入,屢遭劫掠,逮遣兵而已無及矣。況提鎮銜尊勢重,坐享榮華,糜兵耗餉,有害無益,兼之兵民雜處,尤屬不安,百姓房屋,半成營伍。洪內院承疇議撤提督,以總兵駐吳淞。科臣亦有籌及此者,何時得復舊制,使郡中士庶複睹升平之象耶?

  足知當日提督駐在松江府城,其部下侵佔及毀壞民間房屋之情形。故閬石所記,亦可視為牧齋詩此段之注腳也。牧齋詩:「重來履道裡,旋憶善和坊。」上句指武靜之高會堂。下句指文貞賜第。「履道裡」用白香山典故,固不待言。「善和坊」出柳子厚「與許孟容書」。牧齋意謂高會堂倖存,而賜第被占也。裡坊兩字可以通用,況上句既用「裡」字,下句不當重複。且「坊」字為此詩之韻腳,不能更用他字。遵王注「善和坊」,並列雲溪友議及柳文兩出處,而不加擇別,蓋範書作「善和坊」,柳文作「善和裡」之故。殊不知範書所言乃是揚州之倡肆。豈可以目宰相之賜第耶?讀遵王注至此,真可令人噴飯也。「鐃歌喧枉渚,鼓吹溢餘皇」一聯,下注云:「于時有受降之役。」《清史稿》伍世祖本紀二略云:

  [順治十三年丙申七月]戊申(初二日。)官軍敗明桂王將龍韜於廣西,斬之。庚戌(初四日。)鄭成功將黃梧等以海澄來降。八月壬辰(十七日。)封黃梧為海澄公。

  然則此聯上句指龍韜之敗死,下句指黃梧之降清。牧齋所謂「于時有受降之役」,即指海澄氏而言。黃氏之降,關係明清之興亡者甚大,故牧齋自注特標出之。清廷發表兩事在七月及八月。牧齋得聞知,當在八九月,距賦此詩時甚近也。或更謂《清史稿》伍世祖本紀貳載:

  [順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己亥(廿日。)鄭成功將犯台州,副將馬信以城叛,降於賊。

  牧齋所謂受降之役,即指此事。蓋以鄭延平受馬信之降也。但牧齋自注既不詳言,故未敢決定,姑備一說,以俟續考。牧齋詩「蚊翼飛軍檄,龜毛算土疆」一聯,上句遵王注引東方朔神異經「南方蚊翼下有小蜚蟲焉」等語以釋之,是。牧齋之意,不過謂此時南方尚用兵也。下句遵王注引任昉述異記「夏桀時,大龜生毛,而兔生角,是兵角將興之兆」以為釋,自亦可通。但鄙意牧齋「龜毛」之語,蓋出佛典,如楞嚴經之類。其義謂虛無不足道。推牧齋詩旨,蓋謂南明此時疆土雖有損失,亦無害于中興之大計也。「頌德牛腰重,橫經馬肆詳」一聯,下原注云:「有本事,詳在自注中。」

  夫歌功頌德之舉,乃當日漢奸文人所習為者,淵明詩之所慨歎,亦建州入關之初,漢族士子依附武將聊以存活之常事,殊不足怪。但牧齋此聯必有具體事實,非泛指一般情況。其自注今不可見,甚難確言也。「持籌征綠醑,約法聽紅妝」一聯,下句之「紅妝」,當有彩生在內。末兩句「莫嫌相枕籍,旭日漸煌煌」,蓋謂此時預會諸人,雖潦倒不得志,但明室漸有中興之望,聊可自慰。牧齋斯語,不獨可為此詩之結語,亦高會堂集諸詩之主旨也。

  《有學集》詩注柒「雲間諸君子再饗余于子玄之平原北皋(見遵王「陸機山」注。)子建斐然有作,次韻和答四首」云:

  松江蟹舍接魚灣。箬笠拏舟信宿還。
  愛客共尋張翰酒,開筵先酹陸機山。
  吹簫聲斷更籌急,舞袖風回麼鼓閑。
  沉醉尚餘心欲搗,江城悲角隱嚴關。

  其二云:

  征歌選勝夢華年。裝點清平覺汝賢。
  燈下戲車開地脈,(自注:「優人演始皇築長城事。」)尊前酒戶占天田。
  吳姬卻愬從軍苦,禪客偏拈贈妓篇。
  看盡秋容存老圃,莫辭醉倒菊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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