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六五


  其三云:

  秋漏沉沉夜壑移。余杭新酒熟多時。
  笙歌氣暖燈花早,宴語風和燭淚遲。
  上客紫髯依白髮,佳人翠袖倚朱絲。(自注:「魯山公次餘坐,彩生接席。」)
  頻年笑口真難得,黃色朝來定上眉。

  其四云:

  幾樹芙蓉伴柳條。平川對酒碧天高。
  湘江曲調傳清瑟,(涵芬樓本「曲調」作「一曲」。)漢代詞人諡洞簫。(寅恪案,「諡」疑是「詠」字之訛。)
  自有風懷銷磊塊,定無籌策到漁樵。
  停杯且話千年事,(涵芬樓本「且」作「莫」。)黃竹誰傳送酒謠。
  (自注:「席中宋子建作致語,有雲,借箸風清,效伏波之聚米。非道人本色,五六略為申辨,恐作千古笑端耳。」)

  寅恪案,前論「雲間諸君子饗余于高會堂」詩,謂牧齋初至松江,雲間諸友為之洗塵,故合宴之于高會堂。今此詩題「再饗余于子玄平原北皋」,則當是共為餞行之舉也。子建者,宋存標之字。光緒修華亭縣誌壹陸人物門云:

  宋存標字子建,號秋士,堯武孫,明崇禎十五年副貢。子思玉,字楚鴻。思宏,字漢鷺。思璟,字唐鶚。

  在「再饗」詩前,牧齋有「次韻答宋子建」及「次韻答子建長君楚鴻」兩題,不過酬應之作,故不備錄。此題則雲間諸人以其來松遊說馬進寶反清,略告一段落,將歸常熟,公餞席間,子建賦詩並作致語,賀其成就,故牧齋次韻和答,寓有深意。與前此兩題,僅為尋常酬應之作者,大不相同也。第壹首七八兩句,言當日清廷駐重兵于長江入海要地之松江,以防鄭成功。毛詩壹貳小雅小弁云: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
  我心憂傷,惄焉如搗。

  傳云:

  周道,周室之通道。(可參錢飲光澄之田間詩學此篇引陳式語。)

  蓋長江為通南都之大道,與其次年所作「鐵鎖長江是舊流」句,(見《有學集》詩注捌「燕子磯歸舟作。」)同一辭旨也。第貳首第貳聯,下句指上引「彩生持扇索詩戲題八首」等同類之篇什。「禪客」牧齋自稱也。上句自指彩生。其愬從軍苦者,必非泛說。觀題彩生扇八首之八「北斗橫斜人欲別,花西落月送君歸」句,及「霞老累夕置酒,彩生先別」一題,知彩生往往不待席終,即先別去,似有拘束所致。豈彩生乃當日營妓耶?俟考。

  偶檢徐電發釚本事詩拾載毛馳黃先舒「贈王采生詩四首」並序云:

  蓋聞柴桑高韻,非無西軒之曲。(見涵芬樓影宋刊本箋注陶淵明集陸閒情賦。)楚士貞心,亦有東鄰之賦。(見文選壹玖宋玉登徒子好色賦。)雖托興於豔歌,實權輿于大雅者也。同郡範子,天情高逸,風調霽朗,埋照濁世,混跡囂塵。莫愁湖畔,屢變新聲。阮籍壚頭,何疑沉醉。爾乃偶然命屐,瞥爾逢僊。地多松栢,上賓邀除徑之歡。門掩枇杷,才子乃掃門(眉)之客。其人也,產自鶴沙,僑居鳳麓。收束近禁中之態,散朗饒林下之風。若乃妙能促柱,雅工垂手。丹唇乍啟,毫髮崩雲。響屧初來,氍毺如水。感此傾城之好,遂葉同聲之歌。白門柳下,夜夜藏烏。油壁車邊,朝朝騎馬。是以紅箋十丈,寫幽豔以難窮。白紵千絲,縈繁愁而欲斷。茂矣美矣,婉兮孌兮。南方故多佳人,而西陵洵稱良會者也。於是傳諸好事,遞撰新篇,既美一緒之聯文,且驚諸體之競爽。昔者囉嗊曲高,鏡湖開色。善和筆妙,雪嶺更題,總標美于青樓,均流音于斑管。以茲方昔,將無過之。僕憂病無方,風流殆盡。聊宣短敘,並制韻文。悔其少作,敢藉口於揚雲。輒冠群賢,終汗顏于李白雲爾。

  昨日非今日,新年是舊年。
  迷人春半草,相望隔江煙。

  鴨臥香爐暖,蜂憎繡幕垂。
  何當寒食雨,著意濕花枝。

  吳綃吹夢薄,楚簟壓嬌多。
  宿髻鬔松處,教誰喚奈何。

  柳汁勻晨黛,桃脂助晚妝。
  誰憐薄命妾,不負有心郎。

  寅恪案,「同郡範子」者,疑是範驤。《清史列傳》柒拾文苑傳柴紹炳傳附毛先舒傳略云:

  毛先舒字稚黃,[浙江]仁和人。初以父命為諸生,改名騤。父歿,棄諸生,不求聞達。少奇慧,十八歲著白榆堂詩,陳臥子見而奇賞之,因師子龍。複著有歊景樓詩,子龍為之序。又從劉宗周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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