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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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玖肆回「宴海棠賈母賞花妖」節云: 大家說笑了一回,講究這花(指海棠。)開得古怪。賈母道:「這花兒應在三月裡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節氣遲,還算十月,應著小陽春的天氣,因為和暖,開花也是有的。」 太平廣記貳佰伍樂門「玄宗」條云: [玄宗]嘗遇二月初詰旦,巾櫛方畢,時宿雨始晴,景色明麗,小殿內亭,柳杏將吐,睹而歎曰,對此景物,豈可不與他判斷之乎?左右相目,將命備酒,獨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臨軒縱擊一曲,曲名春光好,上自製也。神思自得,及顧柳杏,皆已發拆,指而笑謂嬪嬙內官曰,此一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皆呼萬歲! 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彙編壹貳引春渚紀聞云: 東坡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至於營妓供侍,扇題帶畫,亦時有之。有李琪者,(原注:清波雜誌作李琦。庚溪詩話作李宜。)少而慧,頗知書,時亦每顧之,終未嘗獲公賜。至公移汝,將祖行,酒酣,琪奉觴再拜,取領巾乞書。公熟視久之,令其磨研。墨濃,取筆大書雲,東坡七載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談笑。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撤具,琪複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書雲,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 綜合上引材料,推測牧齋此詩意旨,殆與前論「戲贈塾師」詩有相似之處。清世祖征歌選色,搜取江南名姝,以供其耳目之娛,第肆章論董小宛事已言及之。此輩女性,即牧齋詩所謂漏月之流。牧齋此詩列于「丙申重九海上作」之後,「徐武靜生日」之前。(寅恪案,陳乃乾陳洙編徐闇公先生年譜萬曆四十二年甲寅條云:「九月二十日,弟致遠生。」)可證乃九月中旬所賦。海棠於小陽春之十月,本可重開。今賦詩在九月,故用李三郎羯鼓催花之典。海棠用東坡贈李琪詩語,亦指彩生。意謂惜彩生不能與董白之流被選入宮,否則可藉以復仇如苧蘿村女之所為,而與漏月之暗示秦王拔劍斬荊軻者,大異其趣。頗疑牧齋此詩之意,即當時最後與彩生所談之語。是耶?非耶?姑妄言之,以俟更考。 第壹題第陸首「銀漢紅牆限玉橋。月中田地總傷凋」二句,意謂松江與桂王統治之西南區域隔離頗遠,且迫蹙一隅,土地民眾皆不及江南之富庶。「秋燈依約霓裳影,留與銀輪伴寂寥」二句,意謂今夕吾輩之文宴,實聚商反清複明之事,聊可告慰於永曆帝也。 第貳題第壹聯:「喪亂天涯紅粉在,友朋心事白頭知。」可與上引「茸城吊許霞城」詩「看花無伴垂雙白,壓酒何人殢小紅」相參證。第伍句「朔風淒緊吹歌扇」,亦暗寓彩生不甘受清人壓迫之意。觀此,知牧齋推崇彩生甚至,而彩生之為人,又可想見矣。 第三題第壹首「紅顏白髮偏相殢,都是昆明劫後人」二句,蓋牧齋之意,以彩生與霞城同具複明之志,故能親密如此,非尋常兒女之私情可比也。第貳首「兵前吳女解傷悲,霜咽琵琶戍鼓催」二句意謂清廷駐重兵於松江以防海。「吳女」指彩生也。「促坐不須歌出塞,白龍潭是拂雲堆」二句,謂當時置酒于白龍潭上,而白龍潭所在之松江,已歸清室統治,與塞外之拂雲堆無異。己身與霞城輩之身世,亦與王昭君相似。其感慨沉痛,實有甚于白樂天琶琶引「同是天涯淪落人」句,(見白氏文集壹貳。)及東坡「定惠院海棠」詩「天涯淪落俱可念」者矣。(見馮氏蘇文忠公詩合注貳拾並可參容齋五筆柒「琵琶行海棠詩」條。)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題木蘭廟」詩云: 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裡曾經與畫眉。 幾度思歸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 今彩生身世類於明妃,而心事實同於木蘭。牧齋下筆時,必憶及小杜此詩無疑也。 第肆首「欲別有人頻顧燭,憑將一笑與分攜」亦用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贈別」二首之二(才調集肆題作「題贈」。)云: 多情卻似總無情。惟覺尊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而微反其意。以其出處過於明顯,故河東君不依第伍首之例,標出之耳。 第陸首「漢宮遺事剪燈論。共指青衫認淚痕」二句,亦用白香山琵琶行之語,以指于崇禎時,兩人共忤溫體仁,曾被黜謫事。但當時雖被革退,尚在明室統治之中國,猶勝於今日神州陸沉,胡塵滿鬢。孫魯山是否不效陳皇后以千金買長門賦,藉求漢武帝之複幸,未敢決言。至牧齋被黜還家後,屢思進取,終至交結馬阮,身敗名裂,前已詳論,茲不復贅。今讀此詩,不覺令人失笑也。 第捌首「斷送暮年多好事,半衾暖玉一龕燈」二句,牧齋老歸空門,又與河東君偕隱白泖港之紅豆山莊,自是切合。至霞城雖「國變後,祝發為僧」,(見《小腆紀傳》伍陸許譽卿傳。)但若未貯彩生於金屋,則「半衾暖玉」一語,恐尚不甚適當也。 牧齋順治十三年丙申秋冬間之遊松江,乃主于徐武靜家。前言武靜實為此次複明活動之中心人物。故牧齋贈武靜生日詩乃高會堂集中重要篇什。茲以其詩過長,節略於下,並略加釋證。但詩中原注雲「有本事,詳在自注中」之語,今諸本此「自注」皆已刪去,無從考知,甚為可惜。姑以意妄加揣測,未知當否?博雅通人,幸有以教正之也。 《有學集》詩注柒高會堂詩集「徐武靜生日置酒高會堂賦贈八百字」云: 豐芑根滋大,澧蘭葉愈芳。 長離仍夭矯,二遠並翱翔。 視草征家集,探花嗣國香。(自注:「已上記徐氏閥閱之盛,次述板蕩淒涼。」) 時危人草草,運往淚浪浪。 喪亂嗟桑梓,分攜泣杕堂。 午橋虛綠野,甲第裂倉琅。 毳帳圍廛裡,穹廬埒堵牆。 上楹殘網戶,遙集儼堂皇。 藻井欹中溜,交踈斷兩廂。 駱駞沖燕寢,雕鷲撲回廊。 綠水供牛飲,青槐系馬枊。 金扉雕綺繡,玉軸剔裝潢。 篳篥吹重閣,胡笳亂洞房。 重來履道裡,旋憶善和坊。 滅沒如前夢,低回對夕陽。 老夫殊毷氉,吾子剩飛揚。(自注:「已下敘武靜生日置酒。」) 奕葉違東閣,誅茅背北邙。 賜書傳鼓篋,遺笏貯牙床。 著作推徐幹,交遊說鄭莊。 駕從千里命,諾許片言償。 故國魚龍冷,高天鴻雁涼。 撫心惟馬角,策足共羊腸。(自注:「上四語兼懷闇公。」) 四十年華盛,三千風力強。 開筵千日酒,初度九秋霜。 上客題鸚鵡,佳兒蠟鳳凰。 寒花宜晚節,淡月似初暘。 且共謀今夕,相將抗樂方。 鐃歌喧枉渚,鼓吹溢餘皇。(自注:「于時有受降之役。」) 積氣噓陽焰,沖風決土囊。 紛紛爭角抵,往往捉迷藏。 身世雙樊籠,乾坤百戲場。 拔河群作隊,蹀堶巧相當。(自注:「蹀堶拋磚戲也。」) 粵祝刀頭沸,侲童撞末忙。 倒投應共笑,殞絕又何妨。 丸劍紛跳躍,虺蛇莽陸梁。 雉媒聲呃喔,雞距羽飄揚。 蚊翼飛軍檄,龜毛算土疆。 蟻酣床下鬥,鼠怯穴中僵。 左角封京觀,南柯缺斧戕。 西垣餘落日,東牖湛清觴。 鶉首天還醉,旄頭角尚芒。 楚弓亡自得,鄭璧假何常。 頌德牛腰重,橫經馬肆詳。(原注:「有本事,詳在自注中。」) 酒兵天井動,飲器月氐良。 噩夢難料理,前塵費忖量。 糟床營壁壘,茗椀揀旗槍。 乍可歌鸜鵒,寧辭典驌驦。 持籌征綠醑,約法聽紅妝。 笑口燈花爛,灰心燭淚行。 有言多謬誤,無處愬顛狂。 授色流眉睩,傳杯齧口肪。 漏殘河黯淡,舞罷鬥低昂。 班馬宵喧攊,鄰雞曉奮吭。 莫嫌相枕籍,旭日漸煌煌。 寅恪案,此時牧齋及武靜之任務,可於永曆與徐孚遠張元暢兩敕文中見之,茲全錄兩敕文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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