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七


  其二十九云:

  旭日城南法鼓鳴。難陀傾聽笑瞢騰。
  有人割取乖龍耳,上座先醫薛更生。(自注:「旭伊法師演妙華於普德,餘頗為卷荷葉所困,而薛老特甚。」)

  寅恪案,此首可參第壹壹及壹貳兩首論薛更生事。不過前二首以薛更生為主,而此首以旭伊為主,更生為賓耳。

  其三十云:

  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違。
  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

  寅恪案,此首為寇白門姊妹而作。板橋雜記中附「珠市名妓門」載:

  寇湄字白門。錢牧齋詩雲[雲],(寅恪案,牧齋詩即此題第三拾首,故從略。)則寇家多佳麗,白門其一也。白門娟娟靜美,跌宕風流,善畫蘭,粗知拈韻。能吟詩,然滑易不能竟學。十八九時,為保國公購之,貯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謝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師陷,保國生降,家口沒入官。白門以千金予保國贖身,匹馬短衣,從一婢而歸。歸為女俠,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相往還。酒酣耳熱,或歌或哭,亦自歎美人之遲暮,嗟紅豆之飄零也。既從揚州某孝廉,不得志,複還金陵。老矣,猶日與諸少年伍。臥病時,召所歡韓生來,綢繆泣,欲留之同寢。韓生以他故辭,執手不忍別。至夜,聞韓生在婢房笑語,奮身起喚婢,自棰數十,咄咄罵韓生負心禽獸行,欲齧其肉。病甚劇,醫藥罔效,遂死。蒙叟雜題有云:「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寇白門。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寅恪案,此詩見《有學集》詩注捌長幹塔光集「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

  可取與此首相證發也。

  綜觀此三十首詩,可以知牧齋此次留滯金陵,與有志複明諸人相往還,當為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之預備。據金陵通傳貳陸「郭維翰傳」略云:

  郭維翰字均衛,一字石溪,上元人。父秀厓,諸生。考授典史。明亡,以隱終。國朝順治中,鄭成功犯江甯,滿帥疑有內應,欲屠城。維翰力言于知府周某轉白總督而止。(寅恪案,嘉慶重刊康熙修江寧府志壹陸職官表知府欄,無周姓者。豈此「周某」非實缺正授,抑或記載有誤耶?俟考。)軍士乘亂掠婦女,維翰又以為言,乃放還。方是時,江上紛然,六合知縣遁去,百姓洶洶欲亂,縣人佘量字德輔,獨棹小舟,冒風穿營而渡,泣叩總督,給榜安民,一縣賴以無恐。

  尤可證明鄙說之非妄也。

  《有學集》柒為高會堂詩集。其中絕大部分乃遊說馬進寶響應鄭成功率舟師攻取南都有關之作。《清史列傳》捌拾逆臣傳馬逢知傳略云:

  馬逢知原名進寶,山西隰州人。順治三年從端重親王博洛南征,克金華,即令鎮守。六年命加都督僉事,授金華總兵,管轄金衢嚴處四府。十三年遷蘇松常鎮提督。

  寅恪案,馬進寶之由金華總兵遷蘇松常鎮提督,在順治十三年丙申何月,雖不能確知,但以牧齋至松江時日推之,當是距離九月不遠。《有學集》詩注柒高會堂詩集有「丙申重九海上作」一題,似馬氏必於九月以前已抵新任。又同卷「高會堂酒闌雜詠」序末云:

  歲在丙申陽月十有一日蒙叟錢謙益書於青浦舟中。

  則牧齋留滯松江,實逾一月之久。其間策劃佈置,甚費時日,可以想見也。牧齋「高會堂酒闌雜詠」序云:

  是行也,假館于武靜之高會堂,遂以名其詩。

  第三章引王澐雲間第宅志云:

  河南[徐]陟曾孫文學致遠宅,有師儉堂。申文定時行書。西有生生庵別墅,陟子太守琳放生處。

  頗疑牧齋所謂高會堂,即徐武靜之師儉堂,乃其平日家屬所居者,與生生庵別墅,自非一地。崇禎八年春間,河東君與陳臥子同居於生生庵,順治十三年丙申秋冬間,牧齋又寄寓武靜之師儉堂。第三章曾引宋轅文致牧齋書,其痛加詆毀,蓋由宋氏之情敵陳錢兩人,先後皆居於武靜宅內。書中妬忌憤怒之語,今日觀之,殊覺可笑也。至此集涉及之人頗不少,皆與複明運動有關者。茲不能詳論,唯擇其最饒興趣數題錄之,並略加考釋於下。

  《有學集》詩注柒高會堂詩集「高會堂酒闌雜詠」序云:

  不到雲間,十有六載矣。水天閒話,久落人間。花月新聞,已成故事。漸台織女,機石依然。丈室維摩,衣花不染。點難陀之額粉,尚指高樓。被慶喜之肩衣,猶看汲井。頃者,菰蘆故國,兵火殘生。衰晚重遊,人民非昔。朱門賜第,舊燕不飛。白屋人家,新烏誰止。兒童生長于別後,競指鬚眉。門巷改換於兵前,每差步屧。常中逵而徙倚,或當饗而欷歔。

  若乃帥府華筵,便房曲宴。金釭銀燭,午夜之砥室生光。檀板紅牙,十月之桃花欲笑。橫飛拇陣,倒卷白波。忽發狂言,驚回紅粉。歌間敕勒,祗足增悲。天似穹廬,何妨醉倒。又若西京宿好,耳語慨慷。北裡新知,目成婉孌。酒闌燈炧,月落烏啼。雜夢囈以興謠,蘸杯盤而染翰。口如銜轡,常思吐呑。胸似碓舂,難明上下。語同讔謎,詞比俳優。傳雲,惟食忘憂。又曰,溺人必笑。我之懷矣,誰則知之?是行也,假館于武靜之高會堂,遂以名其詩。亦欲使此邦同人,摳衣傾蓋者,相與繼響,傳為美談雲爾。

  歲在丙申陽月十有一日,蒙叟錢謙益書於青浦舟中。

  *

  寅恪案,牧齋此序,其所用典故,遵王注解釋頗詳,讀者可取參閱,茲不復贅。惟典故外之微旨,則略表出之,以供參證。此序可分為五段:

  第壹段自「不到雲間」至「猶看汲井」。意謂於崇禎十四年六月,與河東君在茸城結褵,共曆十六年,風流韻事,遠近傳播,今已早成陳跡。河東君茸城舊居之處,如徐武靜之別墅生生庵等,依然猶在。但己身與河東君,近歲以來,非如前者之放浪風流,而轉為假藉學道,陰圖複明之人,與維摩詰經中諸菩薩衣花不染相同,不似諸大弟子花著不墮。若取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沾花丈室何曾染」句相比較,足知此十七年間,錢柳已由言情之兒女,改為複國之英雄矣。前論順治七年庚寅牧齋經河東君黃太沖之慫恿,赴金華遊說馬進寶反清。其事頗涉危險,牧齋以得還家為幸。今則馬氏遷督松江,此地為長江入海之扼要重鎮,尤與牧齋頻年活動,以響應鄭延平率舟師攻取南京有關,自不能不有此行。但馬氏為人狡猾反復,河東君當亦有所聞知,中心惴惴,望其早得還家。據「點粉」「汲井」之語,則牧齋所以留滯松江逾一月之久,實出於不得已,蓋其間頗有周折,不能及早言旋也。所可笑者,「點難陀之額粉,尚指高樓」二句,既目河東君為難陀之妻孫陀利,則此「高樓」,殆指庚寅冬焚毀之絳雲樓耶?果爾,則「尚指」之「尚」,更有著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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