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六


  其二十五云:

  風掩籬門壁落穿。道人風味故依然。
  莫拈瓠子冬瓜印,印卻俱胝一指禪。(自注:「曾波臣之子薙發住永興寺。」)

  寅恪案,牧齋此首為曾氏父子而作。明畫錄壹人物門略云:

  曾鯨字波臣。閩晉江人。工寫照,落筆得其神理。萬曆間名重一時。子沂,善山水,流落白門。後於牛首永興寺為僧,釋號懶雲。

  可與牧齋自注相參證。此詩第三肆兩句,遵王已引大慧語錄及五燈會元等為釋,茲不必詳贅。但大慧語錄載:

  天臺智者大師讀法華經至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悟得法華三昧,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山僧常愛老杲和尚,每提唱及此,未嘗不歡喜踴躍,以手搖曳曰,真個有恁麼事,亦是表法。你每冬瓜瓠子,那裡得知?

  等語,牧齋之意,以為明社實未曾屋,其以明室為真亡者,乃冬瓜瓠子頭腦之人也。

  又有可注意者,宋史三柒肆張九成傳略云:

  張九成字子韶。其先開封人,徙居錢塘。游京師,從楊時學,權貴托人致幣,曰,肯從吾遊,當薦之館閣。九成笑曰,王良尚羞與嬖奚乘,吾可為貴遊客耶?紹興二年,上將策進士,詔考官直言者,置高等。九成對策,擢寘首選。金人議和,九成謂趙鼎曰,金實厭兵,而張虛聲以撼中國。因言十事,彼誠能從吾所言,則與之和,使權在朝廷。鼎既罷,秦檜誘之曰,且成檜此事。九成曰,九成胡為異議?特不可輕易以苟安耳。檜曰,立朝須優遊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直人。上問以和議。九成曰,敵情多詐,不可不察。因在經筵,言西漢災異事,檜甚惡之,謫邵州。先是徑山僧宗杲善談禪理,從遊者眾,九成時往來其間。檜恐其議己,令司諫詹大方論其與宗杲謗訕朝政,謫居南安軍。

  咸淳臨安志柒拾僧門宗杲傳略云:

  [宗杲]字曇晦,本姓奚。丞相張浚命主徑山法席,學徒一千七百人,來者猶未已。敞千僧閣以居之,號臨濟中興。張九成與為方外交,秦檜疑其議己,言者論其誹謗朝政,動搖軍情。九成唱之,宗杲和之。紹興十一年五月詔毀僧牒,編置衡州。二十年移海州。四方衲子忘軀命往從之。二十五年特恩許自便。明年複僧伽梨,奉朝旨住阿育山。逾年複居山。三十一年求解院事。得旨,退居明月堂。隆興改元,八月示寂。宗杲雖林下人,而義篤君親,談及時事,憂形於色,或至垂涕。時名公巨卿如李邴汪藻呂本中曾開李光汪應辰趙令衿張孝祥陳之茂,皆委己諮叩,而張浚雅相推重。宗杲有正法眼藏三卷,又有武庫若干卷。其徒纂法語前後三十卷,浚為序。淳熙初,詔隨大藏流行。

  新續高僧傳四集壹貳「南宋臨安徑山寺沙門釋宗杲傳」云:

  [紹興]十一年五月秦檜以杲為張九成黨,毀其衣牒,竄衡州。二十六年十月詔移梅陽。不久,複其形服,放還。

  然則宗杲為宋時反對女真之人。此際參與複明運動者,如懶雲等,亦與之同一宗旨,可以推知。牧齋詩之用宗杲語錄,殊非偶然也。

  其二十六云:

  荒庵梅老試花艱。酹酒英雄去不還。
  月落山僧潛掣淚,暗香枝掛返魂幡。(自注:「城南廢寺老梅三株,傳是國初孫炎手植。」)

  寅恪案,此首固為廢寺老梅而作,實暗寓孫炎事,(見《明史》貳捌玖孫炎傳。)意謂建康城雖暫為建州所佔有,而終將歸明也。末句遵王引東坡「岐亭道上見梅花」詩,返魂香入嶺頭梅。甚合牧齋微旨,蓋謂桂王必當恢復明室也。

  其二十七云:

  子夜烏啼曲半訛。隔江人唱後庭多。
  籬邊兀坐村夫子,端誦尚書五子歌。(自注:「歌者與塾師比鄰,戲書其壁。」)

  寅恪案,此首疑為龔芝麓之塾師而作。《有學集》詩注捌長幹塔光集「龔孝升求贈塾師戲題二絕句」云:

  都都平丈教兒郎。論語開章笑哄堂。
  何似東村趙學究,只將半部佐君王。

  魯壁書傳字不訛。兔園程課近如何。
  旅獒費誓權停閣,先誦虞箴五子歌。

  以牧齋贈孝升塾師兩詩之第貳首所用之辭旨與此第貳柒首相符同推之,此塾師當是一人。詩中全用尚書故實,想此塾師正以書經課蒙童也。所可注意者,旅獒費誓皆書經篇名。旅獒為交外,費誓為平內。牧齋以建州本為明室舊封之酋長,故以費誓比之也。又左傳襄公四年引虞人之箴曰:

  芒芒禹跡,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于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夫。

  及蔡沈書經集傳夏書「五子之歌」序云:

  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鹹貳。乃盤游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後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厥弟五人,禦其母以從,徯於洛之汭。五子鹹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由是言之,牧齋之意,蓋謂清世祖荒于遊畋,躭于歌樂,即遵王引白氏文集肆伍「與元九書」中「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荒矣」之旨。今檢梅村年譜肆順治十三年丙申條云:

  春,上駐蹕南苑閱武,行搜禮,召廷臣恭視,賜宴行宮。先生賦五七言律詩,五七言絕句,每體一首應制。聖駕幸南海子,遇雪大獵,先生恭紀七律一首。

  更參以第三章論清世祖詢梅村秣陵春傳奇參訂者宜園主人事及第肆章論董小宛未死事,則知牧齋之詩,皆是當時史實。若清政果衰,則明室復興可望。其寓意之深,用心之苦,不可以遊戲文章等閒視之也。

  其二十八云:

  粉繪楊亭與盛丹。黃經古篆逼商盤。
  史癡畫笥徐霖筆,弘德風流尚未闌。

  寅恪案,此首為楊亭盛丹而作。牧齋之意,以為楊盛之藝術,可追弘治正德承平之盛,與史忠徐霖媲美,斯亦明室仍可復興之微意。金陵通傳壹肆高阜傳云:

  時江寧以畫隱者楊亭,字元章,居東園。家貧品峻,以丹青自娛。晚無子,與瞽妻對坐荒池草閣,雖晨炊數絕,嘯詠自若,不妄幹人。

  彭藴燦歷代畫史匯傳三壹云:

  黃經清如皋人,字維之,一字濟叔,別字山松,工詩詞,善書法及篆刻,尤善畫山水。(原注:「圖繪寶鑒續纂,櫟園畫錄,桐陰論畫,[清畫錄,國朝畫識等]。」)

  盛丹事蹟見金陵通傳壹肆盛鸞傳附宗人胤昌傳所載。第三章論河東君愛酒節已引。據此可知元章伯含維之皆隱逸之流,不仕建州者。至史忠徐霖之事蹟,遵王注已詳述,並可參金陵通傳壹肆二人本傳,不須贅引。惟徐霖之故實與武宗幸南都有關,牧齋之詩旨與前引其致瞿稼軒書所謂「若謙益視息餘生,奄奄垂斃,惟忍死盻望鑾輿拜見孝陵之後,盤水加劍,席槁自裁」等語及投筆集下後秋興之九「種柳十圍同望幸」句,皆希望桂王之得至南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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