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五


  其二十二云:

  龍子千金不治貧。處方先許別君臣。
  懸蛇欲療蒼生病,何限刳腸半腐人。(自注:「余就醫于陳古公。」)

  寅恪案,此首為陳元素而作。題中「就醫秦淮」之語,與此首自注:「余就醫于陳古公。」可相印證。詩中皆用醫家華敷孫思邈之典故,自是應題之作。但第貳句暗示陳氏乃不承認建州之統治權者。牧齋之稱就醫于陳古公,不過表面掩飾之辭。其實恐亦與之暗中商議接應鄭延平之事也。

  寅恪初不知陳古公為何人,後檢《有學集》壹捌「陳古公詩集序」略云:

  陳子古公自評其詩曰,意窮諸所無,句空諸所有。聞者河漢其言,餘獨取而證明之,以為今之稱詩,可與談彈斥淘汰之旨,必古公也。古公之詩,梯空躡玄,霞思天想,無鹽梅芍藥之味,而有空青金碧之氣,世之人莫能名也。李鄴侯居衡山,聞殘師中宵梵唱,先淒惋而後喜說,知其為謫墮之人。吾今而後乃知古公矣夫。

  及黃宗羲思舊錄「陳元素」條云:

  陳元素字古白。余時作詩,頗喜李長吉。古白一見即切戒之,亦雲益友。

  取牧齋序所言古公論詩之旨,與梨洲之語相參較,可知「古公」即「古白」之別稱。

  又檢定山堂集肆拾「牧齋先生及同學諸子枉送燕子磯。月下集飲,口號四首」(此題可參《有學集》詩注捌「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九自注:「丁酉秋日與龔孝升言別金陵。」)及同書貳拾「陳古公追送淮幹,和答」云:

  爾自白衣侔上相,天容丹灶補蒼生。

  芝麓此七律「白衣上相」之語,乃用李鄴侯故事。(見新唐書壹三玖李泌傳及資治通鑒貳壹捌唐紀肅宗紀至德元載七月「上欲以泌為右相」條。)其作此七律時,似已見牧齋之序者。龔氏此次北行,在順治十四年冬間,然則牧齋之序當作於芝麓答古公詩之前,頗疑牧齋此第貳貳首與此序為同時作品,若不然,兩者作成時間,亦相距不甚遠也。俟考。

  至陳氏之事蹟,則鄒流綺漪啟禎野乘壹集壹肆「陳隱君傳」略云:

  公名元素,字古白。南直長洲人也。生平多客遊,撫公亦虛館延聘,簡勅無所幹。問字屨恒滿戶外。公內行純備,不僅以文章重一時。後偶客蕪湖,竟死。學者稱貞文先生。論曰,余不識陳先生。吾友徐禎起亟稱其慎取與,重然諾。蓋孝弟廉讓人也。夫世之稱吳人者,不過謂風流藴藉已耳,如先生者,可多得哉?

  鄒氏稱元素為「隱君」,牧齋與芝麓皆以「著白」之「山人」李鄴侯泌為比,尤可證「古公」即「古白」,似無可疑也。

  其二十三云:

  五行祥異總無端。九百虞初亦飽看。
  清曉家人報奇事,小兒指椀索朝飡。(自注:「閩人黃帥先博學奇窮,戲之,亦紀實也。」)

  寅恪案,此首為黃師正而作。明詩紀事辛簽壹陸「黃澄之」條,選帥先「小桃源山居詩」五首,其小傳云:

  澄之初名師正,字帥先。改名後,字靜宜,又字波民。建陽人。

  此條下注引陳庚煥惕園初稿云:

  王貽上嘗傳澄之小桃源山居一詩。(見王漁洋感舊集壹陸及明詩紀事所選之第壹首。)小桃源為武夷最勝處,詳其詩語,澄之蓋嘗以黃冠歸故鄉,其後出遊大江南北。

  又引全閩詩儁云:

  靜宜為史公可法幕府上客,才如王景略,節如謝皋羽,詩筆妍麗,不類其人。

  《有學集》捌長幹塔光集「讀建陽黃帥先小桃源記,戲題短歌」(吾炙集選「小桃源山居詩」四首,較明詩紀事所選少第壹首。)云:

  未為武夷遊,先得桃源記。
  小桃源在幔亭旁,別館便房列仙治。
  黃生蔔築才十年,七日小劫彌烽煙。
  山神毷氉請回駕,洞口仍封小有天。
  朅來奔竄冶城左。手指詩記揶揄我。
  選勝搜奇在尺幅,食指蠕動頤欲朵。
  彭籛之後武夷君。我是婆留最小孫。
  包茅欲胙乾魚祭,臥榻那容鼻鼾存。
  老夫不似劉子驥。仙源但仗漁人指。
  憑將此記作券書,設版焦瑕自今始。
  君不見三千鐵弩曾射潮,漢東彈丸亦如此。

  據此,黃氏之為反抗建州者,固不待論。其出遊大江南北,在冶城與牧齋初次相聚,牧齋即作此七絕第貳三首,其後更賦七古長篇贈之。故波民於複明活動有所策劃,自無可疑也。

  其二十四云:

  寒窗簷掛一條冰。灰陷壚香對病僧。
  話到無言清不寐,暗風山鬼剔殘燈。(自注:「乙未除夕,丙申元旦元夜,皆投宿長幹,與介邱師兄同榻。」)

  寅恪案,此首為介邱而作。關於介邱之事,除前已論者外,尚有《有學集》捌「示藏社介丘道人,兼識乩神降語」及「臘月八日長幹熏塔,同介道人孫魯山薛更生黃信力盛伯含眾居士」二題。其第壹題「並舟分月人皆見,兩鏡交光汝莫疑」一聯,第貳題「臘改嘉平繞墖來」句,皆與複明之意有關,可注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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