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四


  其二十云:

  一矢花磚沒羽新。諸天墖廟正嶙峋。
  長幹昨夜金光誦,手捧香爐拜相輪。(自注:「康孝廉小范偶談清江公守贛故事。」)

  寅恪案,此首為康范生及楊廷麟而作。廷麟江西清江人,故雲「清江公」。梅村家藏藳伍捌附詩話(參《有學集》拾牧齋己亥所作「贈同行康孝廉」七律及同書陸「為康小范題李長蘅畫」詩,並明詩紀事辛簽貳拾「康範生」條所載「嘉定寓舍感賦」詩。)略云:

  楊廷麟字伯祥,別字機部,臨江[府清江縣]人。機部後守贛州,從城上投濠死。

  楊機部殉節後,雲已無子。康小范孝廉來吳門,攜機部在贛州詩十餘首,並言其子尚在。小范與機部同事,兵敗,被縛下獄,瀕死而免。吳門葉聖野贈之詩曰,盧諶流落劉公死,回首章門一惘然。亦俠士也。

  《明史》貳柒捌楊廷麟傳(參《小腆紀傳》貳伍楊廷麟傳。)略云:

  楊廷麟字伯祥,清江人。順治二年南都破,江西諸郡惟贛州存。唐王手書加廷麟吏部右侍郎。九月大兵屯泰和,副將徐必達戰敗,廷麟[劉]同升乘虛複吉安臨江,加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賜劍,便宜從事。十月大兵攻吉安,必達赴水死。會廣東援兵至,大兵退屯峽江,已而萬元吉至贛。十二月同升卒。三年廷麟招峒蠻張安等四營,降之,號龍武新軍。廷麟聞王將由汀州赴贛,將往迎王,而以元吉代守吉安。無何,吉安複失。元吉退保贛州。四月大兵逼城下,廷麟遣使調廣西狼兵,而身往雩都趣新軍張安來救。五月望,安戰梅林,再敗,退保雩都。廷麟乃散其兵,以六月入贛,與元吉憑城守。未幾,援兵至,圍暫解,已複合。八月水師戰敗,援師悉潰。及汀州告變,贛圍已半年,守陴皆懈。十月四日大兵登城,廷麟督戰,久之,力不支,走西城投水死。

  據上引材料,知牧齋此首乃用昌黎先生文集壹三「張中丞傳後敘」,以張巡守睢陽比楊廷麟守贛,以南霽雲比康範生,以霽雲所射之佛寺浮圖比上報恩寺塔。又韓文云:

  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梅村謂「小範與機部同事,兵敗,被縛下獄,瀕死而免」。然則小範之不死,亦即南八之所謂「欲將以有為」之意。其在金陵與牧齋所商談者,必關涉複明之舉動,亦即準備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之事,抑又可知矣。

  其二十一云:

  江草宮花灑淚新。忍將紫澱諡遺民。
  舊京車馬無今雨,桑海茫茫兩角巾。(自注:「張二嚴季筏為其兄文峙請志」。)

  寅恪案,此首為張氏兄弟而作。張文峙事蹟第肆章論楊宛節已略引。金陵通傳貳拾張如蘭傳附子可度傳云:

  可度字二岩。既自登奉母歸,亦隱居不出,號罽筏老人。

  《有學集》補「明士張君文峙墓誌銘」略云:

  張君名可仕,字文峙。以字行,改字紫澱。書文峙,從其初也。歲在甲午四月初八日卒,年六十有四。文峙卒,四方之士會哭,議銘其旌,胥曰,古之遺民也。或有言曰,遺民之名,宋元二史無征,名氏翳然,聲景彷佛。新安著錄,代沉人飛,東都西台之君子,收魂畢命,在此錄也。(寅恪案,「新安著錄」指明休甯程敏政所撰宋遺民錄。見四庫總目提要史部傳記類存目三並可參《有學集》肆玖「書廣宋遺民錄後」。)躔暈珥,舍奔彴,木門有向,著雍猶視。推文峙之志,其忍媲杞肄湘累,(寅恪案,「肄」疑是「婦」字之訛,俟覓善本校之。)遺身後名,污竹素而塵桑海乎?必也正名,易之曰明士其可。比葬,則又曰,嗚呼!齊有二客,魯有兩生,明有士焉誰居?文峙士矣,請征所以士文峙者。於是文峙之弟二嚴,立紫澱先生傳,而謁銘于餘。餘泫然流涕曰,士哉文峙!明士哉文峙!余舊史官也,其忍辭?

  牧齋此首第貳句,謂不當以遺民目文峙,即前論其編《列朝詩集》,止于丁集之旨,茲不備述。至其文中「躔暈珥,舍奔彴,木門有向,著雍猶視。推文峙之志,其忍媲杞肄湘累,遺身後名,污竹素而塵桑海乎?」等語,則須略加詮釋。檢隋書壹玖天文志上云:

  馬遷天官書及班氏所載,妖星暈珥,雲氣虹蜺,存其大綱,未能備舉。自後史官更無紀錄。春秋傳曰,公既視朔,遂登觀台,凡分至啟閉必書雲物。神道司存,安可誣也。

  爾雅釋天略云:

  大歲在戊曰著雍。大歲在子曰困敦。奔星為彴約。

  邢昺疏云:

  奔星為彴約者,奔星即流星。

  左傳僖公五年載:

  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視朔,遂登觀台以望,而書,禮也。凡分至啟閉,必書雲物,為備故也。

  同書襄公廿七年載:

  [子鮮]遂出奔晉,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於木門,不鄉衛國而坐。木門大夫勸之仕,不可。曰,仕而廢其事,罪也。從之,昭吾所以出也。將誰愬乎?吾不可以立於人之朝矣。終身不仕。

  金氏牧齋年譜順治五年戊子條云:

  歲晚過林茂之有感云:「先祖豈知王氏臘,胡兒不解漢家春。」按當時海上有二朔,皆與北曆不同也。又:「三秦駟鐵先諸夏,九廟櫻桃及仲春。」又:「秦城北斗回新臘,庾嶺南枝放早春。」按是年薑瓖奉永歷年號,傳檄秦晉。王永強據榆林,方窺西安,而江西湖南等地亦歸明也。故先生有喜而作雲。

  同書順治六年己醜條云:

  元日試筆「春王正月史仍書」云云。按行朝錄,此為監國魯四年正月辛酉朔。永曆三年正月庚申朔也。

  並三國志伍柒吳書壹貳陸績傳裴注引姚信集云:

  士之有誄,魯人志其勇。杞婦見書,齊人哀其哭。

  依據上引資料,可以約略推測牧齋之意旨,蓋謂建州雖已入關渡江,而永曆之正朔尚存。戊子年秦晉且曾一度奉其年號。文峙雖在清人統治下之南都,仍傾向桂王,故明社猶未屋,不可以杞婦湘累比之也。總之,牧齋學問固極淵博,但此文亦故作僻奧之句法,藉以愚弄當日漢奸文士之心目耳。然則牧齋作此題之第貳壹首時,以為明室尚未盡亡,仍有中興之希望。張氏兄弟亦同此意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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