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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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三云: 欹斜席帽五陵稀。六代江山一布衣。 望斷玉衣無哭所,巾箱自折蹇驢歸。(自注:「重讀紀戇叟詩。」) 寅恪案,紀戇叟映鐘事蹟,諸書頗多記載,茲不備引。《有學集》肆柒「題紀伯紫詩」略云: 海內才人志士,坎壈失職,悲劫灰而歎陵穀者,往往有之。至若沈雄魁壘,感激用壯,哀而能思,湣而不懟,則未有如伯紫者也。涕灑文山,悲歌正氣,非西台痛哭之遺恨乎?吟望閱江,徘徊玉樹,非水雲送別之餘思乎?芒鞵之間奔靈武,大冠之驚見漢儀,如談因夢,如觀前塵。一以為曼倩之射覆,一以為君山之推緯,愀乎?憂乎?杜陵之一飯不忘,渭南之家祭必告,殆無以加於此矣。余方鋃鐺逮系,累然楚囚,誦伯紫之詩,如孟嘗君聽雍門之琴,不覺其欷歔太息流涕,而不能止也。雖然,願伯紫少閟之,如其流傳歌詠,廣賁焦殺之音,感人而動物,則將如師曠援琴而鼓最悲之音,風雨至而廊瓦飛,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而晉國有大旱赤地之凶,可不慎乎?可不懼乎? 蓋牧齋初讀伯紫詩,在黃案未了時,至順治十三年丙申春間,戇叟複以詩示牧齋,故雲「重讀」。第三句用杜工部集拾「行次昭陵」詩。「玉衣」之典,見杜詩蒙叟注。又定山堂文集陸有「紀伯紫金陵故宮詩跋」一篇,其文多所刪削,頗難詳知其內容。但觀「鐘山一老,徘徊吟眺,麥秀之感,苞桑之惕,凜乎有餘恫焉」等語,疑與牧齋此詩所指者有關。俟考。伯紫在黃案以前,疑已有「芒鞵間奔靈武,大冠驚見漢儀」之事,及順治六年己醜至十三年丙申之間,仍作複明之舉,卒至失望歸返金陵,欲以終老歟?又陳田明詩紀事辛簽壹貳「紀映鐘」條所選伯紫詩,中有「兵至」,自注云:「閩中舊作。」及「同戈驛」,自注云:「太宗起兵處。」兩詩皆可供參證也。 其十四云: 鐘山倒影浸南溪。靜夜欣看紫翠齊。 小婦妝成無個事,為憐明月坐花西。(自注:「寒鐵道人余懷居面南溪,鐘山峰影下垂,杜詩半陂已南純浸山是也。」) 其十五云: 河岳英靈運未徂。千金一字見吾徒。 莫將摶黍人間飯,博換君家照夜珠。(自注:「澹心方有采詩之役。」) 寅恪案,以上二首俱為鬘持老人而作。老人所著板橋雜記,三百年來,人所習讀。其事蹟亦多有記載,故不贅引。惟錄涉及複明運動者一二條,以見牧齋此際與澹心往來,不僅限於文酒風流好事之舉也。板橋雜記中麗品門略云: 餘生萬曆末年。及入范大司馬[景文]蓮花幕中為平安書記者,乃在崇禎庚辛以後。 然則余氏既曾入質公之幕,則其人原是明末有匡世之志者,未可以尋常文士目之也。又明詩紀事辛簽壹肆「餘懷」條,所選澹心詩,中有「送別剩上人還羅浮」云: 萬里孤雲反故關。一帆春草渡江灣。幾年浪跡干戈裡,何處藏身瓢笠間。愁聽笳聲吹白日,苦留詩卷伴青山。羅浮此去非吾土,須把蓬茅手自刪。 前論千山于順治三年丙戌曾兩次返粵,此詩乃關於春間之一次者,余韓關係如此,澹心之為複明運動中之一人,自不待論。此詩末二句複明之辭旨,尤為明顯矣。至牧齋詩自注所注「采詩之役」一語,即指板橋雜記中選錄牧齋及諸人此時前後所賦之詩,如上卷雅遊門選《有學集》捌長幹塔光集「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五首,及中卷後附「珠市名妓」門「寇湄」條,錄牧齋本題,即「丙申春留題水閣三十絕句」之末一首是也。 其十六云: 麥秀漸漸哭早春。五言麗句琢清新。 詩家軒翥今誰是,至竟離騷屬楚人。(自注:「杜於皇近詩多五言今體。」) 其十七云: 著論崢嶸准過秦。龍川之後有斯人。 滁和自昔興龍地,何處巢居望戰塵。(自注:「于皇弟蒼略挾所著史論,遊滁和間」。) 寅恪案,以上二首為杜氏兄弟而作。第壹陸首謂於皇乃有志複明之詩人。今茶村詩文集俱在,例證極多,不須備引,即就變雅堂詩集貳「贈剩公」及同書三「孔雀庵初度,又申置酒,與治剩公過談」言之,足知于皇與祖心夢遊志節相同,可取與牧齋此首互證。故此時錢杜往來唱酬,必非止尋常文酒之交際。第肆章論牧齋崇禎十三年庚辰秋季曾游蘇州節,已引於皇贈牧齋五古一首。複檢變雅堂詩集柒「丁叟河房,用錢虞山韻」即和《有學集》壹「題丁家河房亭子」者,(此詩前已引。)然則錢杜本為舊相識,又是患難之交,其詩什唱酬,實不開始於此年甚明。但《小腆紀傳》補遺肆杜濬傳云: 求詩者踵至,多謝絕。錢謙益嘗造訪,至閉門不與通。(寅恪案,變雅堂文集附錄壹引李元度先正事略亦同。) 其違反事實,可不須辨。蓋自乾隆時,牧齋為清帝所深惡,世人欲為茶村湔洗,殊不知證據確鑿,不能妄改也。更有可笑者,黃秋嶽濬花隨人聖盦摭憶云: 相傳牧齋宴客,杜茶村居上坐,伶人爨演垓下之戰,牧齋索詩,茶村援筆立書曰,年少當筵意氣新。楚歌楚舞不勝情。八千子弟封侯去,只有虞兮不負心。牧齋為之憮然。 今檢變雅堂詩集玖「龔宗伯座中贈優人扮虞姬絕句」云: 年少當場秋思深。座中楚客最知音。八千子弟封侯去,惟有虞兮不負心。 據《清史稿》壹捌陸部院大臣年表貳上禮部漢尚書欄載: 康熙八年己酉五月乙未,龔鼎孳禮部尚書。 康熙十二年癸醜,龔鼎孳九月戊辰乞休。 故於皇此詩題中之「宗伯」乃龔鼎孳非錢謙益。世人習知牧齋稱「宗伯」,而不知芝麓亦曾任禮部尚書,可稱「宗伯」,遂至混淆也。至於皇此詩,究是何年所作,尚待詳考。因龔氏之為禮部尚書,雖在康熙八年五月以後,但如板橋雜記中麗品門「顧媚」條云: 歲丁酉[合肥龔]尚書挈[顧]夫人重游金陵。 據《清史稿》壹捌伍部院大臣年表壹下都察院承政漢左都禦史欄載: 順治十一年甲午五月丙午,龔鼎孳左都禦史。 順治十二年乙未,龔鼎孳十一月戊子降。 同書壹捌陸大臣年表貳上刑部漢尚書欄載: 康熙三年甲辰,十一月癸醜龔鼎孳刑部尚書。 康熙五年丙午,龔鼎孳九月丙申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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