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一


  其四云:

  苑外楊花待暮潮。隔溪桃葉限紅橋。
  夕陽凝望春如水,丁字簾前是六朝。

  其五云:

  夢到秦淮舊酒樓。白猿紅樹蘸清流。
  關心好夢誰圓得,解道新封是拜侯。

  寅恪案,以上二首皆為河東君而作。第肆首前二句謂河東君此時在常熟與己身不能相見。「暮潮」有二意。一即用李君虞江南詞:「嫁得瞿塘賈,朝朝悮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見全唐詩第伍函李益貳。)言己身不久歸去,不致如負心之李十郎也。二即明室將復興,如暮潮之有信。與第陸首之後兩句,同一微旨也。第伍首之作夢人乃河東君。此首兼用王少伯「青樓曲」二首之二:「馳道楊花滿禦溝。紅妝縵綰上青樓。金章紫綬千余騎,夫婿朝回新拜侯。」及「閨怨」詩:「閨中少婦不曾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俱見全唐詩第貳函王昌齡肆。)用其「拜侯」之旨,而反其「悔教覓封侯」之意,正所以見河東君志在複明,非尋常婦女拘牽離情別緒者可比也。

  又綜合第三首及第肆首觀之,與李義山詩「刻意傷春複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勳」者何異?(見李義山詩集上「杜司勳」七絕。)第貳章論黃媛介事,引吳梅村詩「不知世有杜樊川」之句,然則牧齋之刻意傷春傷別一至於此,不僅其名字與樊川相同,其心事亦與司勳相合矣。

  其六云:

  東風狼藉不歸軒。新月盈盈自照門。(自注:「夢中得二句。」)
  浩蕩白鷗能萬里,春來還沒舊潮痕。

  其七云:

  後夜翻經燭穗低。首楞第十重開題。
  數聲喔喔江天曉,紅藥階前舊養雞。

  寅恪案,以上兩詩皆牧齋自述其此時在金陵之旅況心情。第陸首第壹句用李太白「東風春草綠,江上候歸軒。」之句,(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壹柒「送趙判官赴黔府中丞叔幕」。)蓋謂河東君望其歸家之意,並用韓退之「狂風簸枯榆,狼藉九衢內」之句,(見全唐詩第伍函韓愈柒「感春」三首之二。)「九衢」指南都。其易「狂風」為「東風」者,即前引《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東虜遊魂三十年」之「東虜」也。第貳句「新月」指「桂王」,即作此詩之次年,順治十四年丁酉所賦「燕子磯歸舟作」七律「金波明月如新樣,鐵鎖長江是舊流」之旨。第三第肆兩句,即「鐵鎖長江是舊流」之義。觀「萬里」之語,其企望鄭延平之成功及己身自許之心情,可以想見矣。第柒首前兩句謂其此時第貳次草楞嚴蒙鈔已至最後一卷。考牧齋之作此疏,起于順治八年辛卯,成於十八年辛醜,首尾凡五削草。其著書之勤,老而不倦,即觀此詩及牧齋尺牘中「與含光師」諸劄,可以推知。後二句固是寫實,但亦暗寓複明之志。末句用文選三拾謝玄暉「直中書省」詩「紅藥當階翻」句,不忘故國故君之意也。

  其八云:

  多少詩人墮劫灰。佺期今免冶長災。
  阿師狡獪還堪笑,翻攪沙場作講臺。(自注:「從顧與治問祖心千山語錄。」)

  寅恪案,關於顧夢游及祖心事,前已備論,今不贅述。顧韓二人固皆有志複明者也。

  其九云:

  牛刀小邑亦長編。朱墨紛披意惘然。
  要使世間知甲子,攤書先署丙申年。(自注:「乳山道士修志溧水。」)

  其十云:

  (詩略。)

  寅恪案,以上二首皆關涉林古度者,林氏事蹟前已詳述,今不重論。第拾首詩于第肆章論絳雲樓上樑詩第壹首時,已全引,故從略。唯可注意者,那子居金陵最久,交遊甚廣,牧齋此際與有志複明之人相往來,凡此諸人,大抵亦為乳山道士之友朋也。

  其十一云:

  虛玄自古誤乾坤。薄罰聊司洞府門。
  未省吳剛點何易,月中長守桂花根。(自注:「薛更生敘易解云:王輔嗣解易未當,罰作洞府守門童子。」)

  其十二云:

  天上羲圖講貫殊。洞門猶抱韋編趨。
  沉沉紫府真人座,曾授希夷一畫無。(自注:「更生雲,吾注易成,將以末後句,問洞府真人也。」)

  寅恪案,以上二首俱為薛正平而作。《有學集》三壹「薛更生墓誌銘」略云:

  君諱正平,字更生,華亭人也。晚以字行,字那穀,號旻老夫。少為儒,長為俠,老歸釋氏。死石頭城下,葬于方山之陽,年八十有三。子二人,長逢,次暉。君懷奇氣,糞溲章句小儒,每自方阿衡太師。崇禎末,主上神聖憂勤,將相非人,國勢日蹙。君早夜呼憤,草萬言書上之,冀得旦夕召見平臺,清問從何處下手,庶幾國恥可振,而天步可重整也。取道北海,經牢山,聞國變,慟哭欲投海死,同行者力挽之歸。歎曰,吾今日真薛更生矣。更名,所以志也。故宮舊京,麥秀雉雊,登臺城,瞻孝陵,望拜悲歌,彷徨野哭。又以其間觀星□象,占風角,訪求山澤椎埋屠狗之夫。人咸目笑君八十老翁,兩腳半陷黃土,不知波波劫劫何為也?平生好著書,橫豎鉤貫,學唐之覃季子。(寅恪案,「唐之覃季子」事蹟,見柳宗元河東先生集壹壹「覃季子墓銘」。)

  金剛周易陰符老莊,下及程朱孫吳,各有纂述。作孝經通箋,發揮先皇帝表章至意,取陶靖節五孝傳附焉。謂靖節在晉宋間,不忘留侯五世相韓之義,古今通孝,不外於此。激而存之,以有立也。其用意深痛如此。病聵滋甚,畫字通語。勖伊法師城南開講,輒側耳占上座。蹩躠二十里,憑老蒼頭肩以行,如邛邛負蟨然。道未半,饑疲足郤,則又更相扶也。

  丁酉臘月八日,長幹熏塔,薄暮冒雨追余,持薛公自傳,拜而屬銘。十九日送餘東還,入清涼,憩普德,累日而後返,持經削牘如平時。廿四日晨起,呼逢誦道德指歸序。問曰,孔子稱老子猶龍,是許老子,未許老子?逢未答。曰,我方思熟睡,汝姑去。丙夜呼燈起坐,稱佛號者三,顧逢曰,今日睡足如意。轉身倚逢面,撼之,逝矣。長幹僧醵錢庀葬具,皆曰,修行人臨行灑然,得如薛老足矣。銘曰:

  君之亡也,介丘道人評之曰,貧則身輕,老而心輕。放腳長往,生死亦輕。達哉斯言,取以刻銘。

  *

  述薛氏事蹟者,牧齋之文較備,故稍詳引之。據錢氏所言,則更生志在複明,尤為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有助力之人。且與長幹諸僧交誼切摯,與牧齋之共方外有志複明者相往來之情事,更相適合也。至此兩首所用典故,遵王注多已解釋,不須更贅。唯第壹壹首第三句「未省吳剛點何易」之「點」字,疑是「黜」字之訛。據酉陽雜俎前集壹「天咫」門云:

  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

  則吳剛學仙有過,謫令伐樹,與廣異記所述王輔嗣以未能精通易義,被罰守門者,(見太平廣記三玖「神仙」門三玖「麻陽村人」條。遵王注已節引。)正複相同。但牧齋詩意,更別有所在,「月中常守桂花根」句之「月中桂花根」,即暗指明桂王由榔而言,與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五」第捌首「丹桂月舒新結子,蒼梧雲護舊封枝。」之句,可以互相印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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