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〇


  夫牧齋于順治十二年乙未既在金陵度歲,十三年丙申及十四年丁酉又連歲來往虞山金陵之間,則其與金陵之密切關係,必非僅限於遊覽名勝,尋訪朋舊而已。牧齋尺牘上「與吳梅村」三通之三「論社」略云:

  頃與閣下在郡城晤言,未幾遽分鷁首,竊有未盡之衷,不及面陳。比因沈生祖孝雪樵,魏生耕雪竇,顧生萬庶其三子,欲謁門下之便,敢以其私所憂者,獻於左右。三子者,李翱曾鞏之亞,今世士流,罕有其儔,而樸厚謹直,好義遠大,可與深言。

  寅恪案,牧齋於此三人,可謂極口讚譽。沈顧兩氏,茲姑不論。唯魏耕者,實與牧齋之頻繁往來金陵有關,請略述之於下。

  鮚埼亭集捌「雪竇山人墳版文」(可參楊大瓢[賓]雜文殘稿「祁奕喜李兼汝合傳」及「魏雪竇傳」等。楊氏所記,雖較詳備,但不言及白衣致書延平,請率舟師攻取南都之計劃,故茲從略。)略云:

  雪竇山人魏耕者,原名璧,字楚白。甲申後改名,又別名蘇,慈溪人也。世冑,顧少失業,學為衣工於苕上,然能讀書。有富家奇其才,客之,尋以贅婿居焉,因成諸生,國亡,棄去。先生所交皆當世賢豪義俠,志圖大事。與於苕上起兵之役,事敗,亡命走江湖,妻子滿獄弗恤也。久之,事解,乃與歸安錢纘曾居苕溪。閉戶為詩,酷嗜李供奉。長洲陳三島尤心契之。東歸,遊會稽,有張近道者,好黃老管商之術,以王覇自命。見詩人則唾之曰,雕蟲之徒也。而其裡人朱士稚與先生論詩,極傾倒。近道見之,亦輒痛駡不置。然三人者,交相得。因此並交纘曾三島,稱莫逆。

  先生又因此與祁忠敏[彪佳]公子理孫班孫兄弟善,得盡讀淡生堂藏書,詩日益工。久之,先生又遣死士致書延平[鄭成功],謂海道甚易,南風三日可直抵京口。己亥延平如其言,幾下金陵,已而退軍。先生複遮道留張尚書[煌言],請入焦湖,以圖再舉。不克。是役也,江南半壁震動。既而聞其謀出於先生。於是邏者益急。纘曾心兼金賄吏,得稍解。癸卯有孔孟文者,從延平軍來,有所求于纘曾,不饜,並怨先生,以其蠟書首之。先生方館于祁氏,邏者猝至,被執至錢塘,與纘曾俱不屈以死。妻子盡沒,班孫亦以是遣戍。初,諸子之破產結客也,士稚首以是傾家,近道救之,得出獄,而近道竟以此渡江遇盜而死。己亥之役,三島亦以憂憤而死,真所謂白首同歸者矣。先生之居於苕上,為晉時二沈高士故山,故有息賢堂,因名其集曰息賢堂集。

  同書外編肆肆「奉萬西郭問白衣息賢堂集書」略云:

  按白衣原名璧,字曰楚白。後改名耕,別字白衣。又改名更,稱雪竇山人。白衣少負異才,性軼蕩,傲然自得,不就尺幅。山陰祁忠敏公器之,為徧注名諸社中。既丁國難,麻鞵草屨,落魄江湖,徧走諸義旅中。當是時,江南已隸版圖,所有遊魂餘燼,出沒山寨海槎之間,而白衣為之聲息。複壁飛書,空坑仗策,荼毒備至,顧白衣氣益厲。癸卯以海上降卒至,語連白衣。白衣遁至山陰,入梅裡祁氏園。時忠敏子班孫謀募死士為衛,間道浮海,卒為蹤跡所得。縛到軍門,抗詞不屈,死於會城菜市。

  寅恪案,魏氏為順治十六年己亥鄭延平率舟師攻南京之主謀者,今檢牧齋著述中,除上引「與吳梅村」尺牘外尚有《有學集》詩注伍敬他老人集順治十一年冬在蘇州所賦「贈陳鶴客兼懷朱朗詣」一首云:

  雀喧鳩鬧笑通津。橫木為門學隱淪。
  名許詩家齊下拜,姓同孺子亦長貧。
  風前剪燭尊無酒,雪後班荊道少人。
  卻憶西陵有羈客,荒雞何處警霜晨。

  據全謝山所撰魏氏墳版文,陳三島朱士稚與魏氏關係密切,則牧齋此詩題中雖不涉及魏氏,要是間接亦與魏氏有聯繫之一旁證。前言牧齋此數年間屢至蘇州,絕非僅限於文酒清遊,實有政治活動。觀其假我堂文燕互與酬和之人,皆屬年輩較晚,陰謀複明者,如歸玄恭徐禎起等,可以推知。(可參《小腆紀傳》伍捌徐晟及歸莊傳等。)當時魏氏或亦曾參與此會,但以鄭延平攻南京失敗之後,清廷追究主謀,魏氏坐死,同黨亦被牽累,後來編《有學集》者,殆因白衣之名過於顯著,遂刪去牧齋與其唱和之作耶?俟考。

  順治十二年乙未冬牧齋赴淮甸訪蔡魁吾後,不徑還常熟度歲,而留滯金陵,至次年丙申約在三月間,始歸虞山。其何以久留金陵之理由,必有不可告人之隱情。檢《有學集》詩注陸此年春間之詩有「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絕句三十首」。大抵為與當日南京暗中作政治活動者,相往還酬唱之篇什。其言就醫秦淮,不過掩飾之辭,自不待辨。茲擇錄有關諸首,並略加詮釋於下。

  「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浹兩月。臨行作絕句三十首,留別留題,不復論次」其一云:

  數莖短髮倚東風。一曲秦淮曉鏡中。
  春水方生吾速去,真令江表笑曹公。

  其二云:

  秦淮城下即淮陰。流水悠悠知我心。
  可似王孫輕一飯,它時報母只千金。

  其三云:

  舞榭歌台羅綺叢。都無人跡有春風。
  踏青無限傷心事,併入南朝落照中。

  寅恪案,以上三首,乃此三十首之總序。三國志肆柒吳書貳孫權傳云:

  [建安]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須,權與相拒月余,曹公望權軍,歎其齊肅,乃退。

  裴注引吳曆略云:

  權為箋與曹公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曹公語諸將曰,孫權不欺孤。乃徹軍還。(寅恪案,遵王注已節引。)

  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順治十三年丙申三月十日為清明。第三首遵王注「踏青」引李綽歲時記云:

  上巳賜宴曲江,都人于江頭禊飲,踐踏青草,曰踏青。

  然則牧齋在南京度歲後,留滯至三月初旬始還家。此可與詩題「浹兩月」之語相印證。更疑牧齋在弘光元年上巳時節,曾預賜宴之列。今存是年之官書,闕載此事。或又曾偕河東君並馬阮輩作踏青之遊,因《有學集》關於此時期之作品,皆已刪除,故亦無從考見。果爾,則此首乃述其個人之具體事實,而非泛泛傷春之感也。第貳首前二句謂其至淮甸訪蔡魁吾及久留金陵作複明活動之事,與後二句出史記玖貳淮陰侯傳及漢書三肆韓信傳,實能揉合今典古典,足見其文心之妙。後二句又謂他時果能恢復明室,則所以酬報今日之地主,當遠勝王孫之于漂母。據此可知丁繼之與牧齋關係之密切。觀此歲之前十年,即順治四年丁亥,牧齋受黃案牽累,出獄後,即與河東君遷于丁氏河房。(見前所考論。)

  此歲之後五年,即順治十八年辛醜,于「干戈滿地舟艦斷,五百里如關塞長。闔閭城上晝吹角,閟宮清廟圍棋槍。腥風愁雲暗天地,飛雁不敢過回塘。況聞戍守連下邑,塒雞籬犬皆驚惶」之情況中,丁氏特至常熟賀牧齋八十生日兩事,(見《有學集》詩注壹壹紅豆三集「丁老行。送丁繼之還金陵,兼簡林古度。」)尤可證知。鄙意牧齋所以于丙申春初由大報恩寺移寓丁氏水閣者,以此水閣位於青溪笛步之間,地址適中,與諸有志複明之文士往來,較大報恩寺為便利。由是言之,丁氏水閣在此際實為準備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計劃之活動中心,而繼之於此活動中,亦居重要地位,可不待言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