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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茲僅錄牧齋作品中,庚寅夏往返金華,遊說馬進寶之作品,並略加釋證於下。《有學集》三庚寅夏五集序云:

  歲庚寅之五月,訪伏波將軍于婺州。以初一日渡羅刹江,自睦之婺,憩于杭。往返將匝月,漫興口占,得七言長句三十餘首,題之曰夏五集。春秋書夏五,傳疑也。疑之而曰夏五,不成乎其為月也。不成乎其為月,則亦不成乎其為詩。系詩于夏五,所以成乎其為疑也。易曰,或之者,疑之也。作詩者,其有憂患乎?

  寅恪案,此夏五集可稱為第壹次遊說馬進寶反清複明之專集。河東君參預此活動,尤為顯著。讀者應特加注意也。

  「早發七里灘」云:

  欲哭西台還未忍,唳空朱噣響雲端。(遵王注本此句下有牧齋自注云:「謝皋羽西台慟哭記即釣台也。其招魂之詞曰:化為朱鳥兮,有噣焉食。」)

  寅恪案,「未忍」者,即未忍視明室今已亡之意。前論牧齋次韻答盛集陶見贈詩「終然商頌歸玄鳥,麥秀殘歌詎忍刪」句及牧齋編《列朝詩集》,終於丁集事,俱詳言之,茲不更贅。涵芬樓本「忍」作「得」,殊失牧齋本旨,故從遵王注本作「忍」。

  「五日釣台舟中」云:

  緯繣江山氣未開。扁舟天地獨沿洄。
  空哀故鬼投湘水,誰伴新魂哭釣台。
  五日纏絲仍漢縷,三年灼艾有秦灰。
  吳昌此際癡兒女,競渡讙呶盡室回。

  寅恪案,此詩第柒第捌兩句頗不易解。以恒情論,牧齋獨往金華,河東君及其女應在常熟家中,殊與「吳昌」之語不合。豈河東君及其女雖不同牧齋至金華,但僅送之至蘇州,留居於拙政園耶?俟考。檢劉繼莊獻廷廣陽雜記三「涵齋又言海澄公黃梧既據海澄以降,即條陳平海五策」條,其第貳策云:

  鄭氏有五大商在京師蘇杭山東等處,經營財貨,以濟其用。當察出收拿。

  《清史列傳》玖黃梧傳云:

  順治十三年七月梧斬偽總兵華棟等,率眾以海澄縣投誠。

  延平王戶官楊英從征實錄「永曆十一年丁酉五月」條云:

  藩行令對居守戶官鄭宮傅察算,裕國庫張恢,利民庫林義等稽算東西二洋船本利息,並仁義禮智信,金木水火土各行出入銀兩。

  明清史料丁編三「五大商曾定老等私通鄭成功殘揭帖」云:

  (上缺。)萬兩,前往蘇杭二州置買綾綢湖絲洋貨,將貨盡交偽國姓訖。一,順治十二年五月初三四等日,曾定老就偽國姓管庫伍宇舍手內領出銀五萬兩,商販日本,隨經算還訖。又十一月十一二等日,又就伍宇舍處領出銀十萬兩,每兩每月供利一分三厘。十三年四月內將銀及湖絲緞匹等貨搬運下海,折還母利銀六萬兩,仍留四萬兩付定老等作本接濟。

  牧齋賦此詩時,鄭氏之五大商尚未被清廷察出收拿。河東君之送牧齋至蘇,或與此有關。夫鄭氏之興起,雖由海盜,但其後即改為經營中國南洋日本間之物產貿易。蘇杭為絲織品出產地,鄭氏之設有行店,自是當然之事。況河東君以貴婦人之資格,以購買物品為名,與綢緞店肆往來,暗作通海之舉,可免為外人所覺察也。此說未敢自信,姑記于此,以俟更考。

  「五日泊睦州」云:

  客子那禁節物催。孤篷欲發轉徘徊。
  晨裝警罷誰驅去,暮角飄殘自悔來。
  千里江山殊故國,一抔天地在西台。
  遙憐弱女香閨裡,解潑蒲觴祝我回。

  寅恪案,第肆句蓋與第柒第捌兩句相關,謂不與家人同作金華之行也。或疑「自悔來」之語,乃此行不成功之意。但據前引馬逢知傳,順治七年庚寅九月,進寶奏請搬取在旗下之家口,可知進寶實已受牧齋遊說之影響。然則牧齋此次婺州之行,亦不可謂無所成就矣。

  「桐廬道中」云:

  涉江無事但尋花。(自注:「蘭溪載花盈舟,越人笑之。」)

  寅恪案,此句並自注可參下引「東歸漫興」六首之五。牧齋此行明是有事,而曰「無事」,與尺二書中「一宿無話」之「無話」,遣辭用意正複相同,可發一笑也。

  「留題湖舫」(自注:「舫名不系園。」)二首之二云:

  湖上堤邊艤棹時。菱花鏡裡去遲遲。
  分將小艇迎桃葉,徧采新歌譜竹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芝麓所寫「新」作「長」。)
  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
  憑闌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此題二首,第肆章已全引。第貳首第貳聯亦特加論釋。茲複迻錄第貳首全文,藉見牧齋此時之情感。今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除牧齋「西湖雜感」二十首及梅村所繪圖外,並有芝麓所書此詩,末署:

  癸卯三月十又二日芝麓弟龔鼎孳拜題。

  據此,孝升題字乃在牧齋卒前一年。若非贗作,則龔氏深賞牧齋此詩,可以想見也。

  「西湖雜感」序(此題序及詩皆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牧齋自寫本。其他諸本間有不同,而意義亦佳者,並附注於下,以供參考。)云:

  浪跡山東,系舟湖上。漏天半雨,夏月如秋。登登版築,地斷吳根。攘攘煙塵,天分越角。岳於雙表,綠字猶存。南北兩峰,青霞如削。想湖山之繁華,數都會之佳麗。舊夢依然,新吾安在。況複彼都人士,痛絕黍禾。今此下民,甘忘桑椹。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何以謂之,嘻其甚矣。昔者南渡行都,憖遺南士。(「士」涵芬樓本及注本作「市」。)西湖隱跡,返抗西山。(涵芬樓本及注本「返」作「追」。)嗟地是而人非,忍憑今而吊古。叢殘長句,淒絕短章,酒闌燈灺,隔江唱越女之歌。風急雨淋,度峽落巴人之淚。敬告同人,勿遺下體,敢附采風,聊資剪燭雲爾。庚寅夏五憩湖舫凡六日,得詩二十首。(諸本此句下有「是月晦日,記於塘棲道中」十字。)特倩梅村祭酒作圖以為緣起,今並錄之。

  寅恪案,此序中「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之句,出文選肆陸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遵王已引,不待更釋。牧齋用此典以罵當日降清之老漢奸輩,雖己身亦不免在其中,然尚肯明白言之,是天良猶存,殊可哀矣。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壹柒三別集類朱鶴齡愚庵小集條云:

  [鶴齡]與錢謙益為同郡,初亦以其詞場宿老,頗與倡酬。既而見其首鼠兩端,居心反復,薄其為人,遂與之絕。所作元裕之集後一篇,稱裕之舉金進士,曆官左司員外郎,及金亡不仕,隱居秀容,詩文無一語指斥者。裕之於元,既足踐其土,口茹其毛,即無反詈之理。非獨免咎,亦誼當然。乃今之訕辭詆語,曾不少避,若欲掩其失身之事,以誑國人者,非徒誖也,其愚亦甚云云。其言蓋指謙益輩而發,尤可謂能知大義者矣。

  寅恪案,牧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點。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於事勢所使然。若謂其必須始終心悅誠服,則甚不近情理。夫牧齋所踐之土,乃禹貢九州相承之土,所茹之毛,非女真八部所種之毛。館臣阿媚世主之言,抑何可笑。回憶五六十年前,清廷公文,往往有「食毛踐土,具有天良」之語。今讀提要,又不勝桑海之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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