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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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檢瞿忠宣公集伍「留守封事」類「奏為天意扶明可必,人心思漢方殷,謹據各路蠟書,具述情形,仰慰聖懷。更祈迅示方略,早成中興偉業事」略云: 臣子壬午舉人元錫,因臣孫于去臘離家,未知其到粵消息,遣家僮胡科探視。於[永曆三年己醜]七月十五日自家起程,今月十六日抵臣桂林公署,齎帶臣同邑舊禮臣錢謙益寄臣手書一通,累數百言,絕不道及寒溫家常字句,惟有忠驅義感溢於楮墨之間。蓋謙益身在[虜]中,未嘗須臾不念本朝,而規畫形勢,了如指掌,綽有成算。據言:「難得而易失者時也。計定而集事者局也。人之當局,如奕棋然。楸枰小技,可以喻大。在今日有全著,有要著,有急著。善弈者,視勢之所急而善救之。今之急著,即要著也。今之要著,即全著也。 (寅恪案,顧苓塔影園集壹「東澗遺老錢公別傳」云:「以隱語作楸枰三局,寄廣西留守太保瞿公。」今《有學集》中,固多觀棋之作,可稱隱語,然與此書之明顯陳述者,絕不相類。投筆集後秋興之六第肆首云:「腐儒未諳楸枰譜,三局深慚厪帝思。」及後秋興之十二第三首云:「廿年薪膽心猶在,三局楸枰算已違。」牧齋詩語即指此致稼軒書言。豈雲美雖間接獲知其事,而未親見原書,遂致有此誤會耶?至其列此事于黃案之前,其時間先後之訛舛,更不待辨矣。) 夫天下要害必爭之地不過數四,中原根本自在江南。長淮汴京,莫非都會,則宜移楚南諸勳重兵,全力以恢荊襄。上扼漢沔,下撼武昌。大江以南,在吾指顧之間。江南既定,財賦漸充,根本已固,然後移荊汴之鋒,掃清河朔。其次所謂要著者,兩粵東有庾關之固,北有洞庭之險。道通滇黔,壤鄰巴蜀。方今吳三桂休兵漢中,三川各郡數年來非熊(指王應熊。)在彼,聯絡佈置,聲勢大振。宜以重兵徑由遵義入川。三川既定,上可以控扼關隴,下可以掇拾荊襄。倘以芻言為迂而無當,今惟急著是問。夫弈棋至於急著,則苟可以救敗者,無所不用。邇者燕京特遣恭順致順懷順三[逆?]進取兩粵。 (寅恪案,《清史列傳》柒捌尚可喜傳略云:「崇德元年四月封智順王。順治三年八月同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征湖南。」牧齋書中「智順」作「致順」,乃音近筆誤。原闕一字,今以意補為「逆」字。蓋此三人者,在清為順,在明為逆也。) 因懷順至吉安忽然縊死,故三路之師未即渡洞庭,過庾嶺。然其勢終不可遏,其期諒不甚遠。豈非兩粵最急時乎?至彼中現在楚南之勁[敵],惟辰常馬蛟麟為最。傳聞此舉將以蛟麟為先鋒。幸蛟麟久有反正之心,與江浙[虜?]提鎮張天祿田雄馬進寶蔔從善輩,皆平昔關通密約,各懷觀望。此真為楚則楚勝,而為漢則漢勝也。蛟麟倘果翻然樂為我用,則王師亟先北下洞庭。但得一入長江,將處處必多響集。我得以完固根本,養精蓄鋭,恢楚恢江,克復京闕。若謙益視息餘生,奄奄垂斃,惟忍死盼望鑾輿拜見孝陵之後,盤水加劍,席槁自裁。」等語。 臣反復披閱,雖謙益遠隔萬里,而彼身為異域之臣,猶知眷戀本朝,早夜籌維,思一得以圖報効,豈非上蒼悔禍,默牖其衷,亦以見天下人心未盡澌滅,真祖宗三百年恩養之報。臣敢不據實奏聞,伏祈皇上留意詳閱,特賜鑒裁。臣繕疏方畢,適原任川湖督臣萬年策自平溪衛取路黎靖來至桂林。具述虜鎮馬回子駐兵常德,實有反正之心。回子即名蛟麟者也。以情事度之,錢謙益楸枰三局揣摩之語,確相脗合,似非無據。豈非楚南撥雲見日之時,而中興之一大機會耶? 永曆三年九月□□日具奏。 * 據此牧齋致稼軒書作于順治六年己醜之秋。其中已言及馬進寶。故次年庚寅即有往金華遊說馬氏之事。更可注意者,即說馬之舉,實與黃梨洲有關。黃宗羲思舊錄「錢謙益」條(此條第肆章已引,茲為便利論述,故重錄之。)云: 一夜餘將睡,公提燈至榻前,袖七金贈餘曰,此內人(自注:「即柳夫人。」)意也。蓋恐餘之不來耳。是年(指順治七年庚寅。)十月絳雲樓毀,是餘之無讀書緣也。 鮚埼亭集壹壹「梨洲先生神道碑文」略云: 公既自桑海中來,杜門匿景,東遷西徙,靡有甯居。又有上變于大帥者,以公為首,而公猶挾帛書,欲招婺中鎮將以南援。 黃炳垕編黃梨洲先生年譜中「順治七年庚寅」條云: 三月,公至常熟,館錢氏絳雲樓下,因得盡翻其書籍。 寅恪案,太沖三月至常熟,牧齋五月往金華。然則受之此次遊說馬進寶,實梨洲所促成無疑。觀河東君特殷勤款待黃氏如此,則河東君之參預勸馬反清之政治活動,尤可證明也。 又金氏牧齋年譜「[順治八年]辛卯」條云: 為黃晦木[宗炎]作書紹介見馬進寶於金華。(原注:「尺牘」) 金氏未言出於尺牘何通,但檢牧齋尺牘中「致□□□」略云: 余姚黃晦木奉訪,裁數行附候,計已達鈴閣矣。友人陳昆良赴溫處萬道尊之約,取道金華,慨慕龍門,願一投分。介恃道誼之雅,輒為紹介。晦木知必荷眄睞,先為遙謝。 寅恪案,此劄乃致馬進寶者。細玩其語氣,介紹晦木與介紹昆良,時間相距至近,且足知兩人俱是初次介紹。今檢浙江通志壹貳壹職官表分巡溫處道欄云: 陳聖治。遼東錦州人。順治十年任。 萬代尚。遼東鐵嶺人。順治十四年任。 孟泰。遼東遼陽人。貢士。順治十六年任。 及《清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略云: [順治]三年從端親王博洛南征,克金華,即令鎮守。六年命加都督僉事,授金華總兵,管轄金衢嚴處四府。七年九月奏言臣家口九十余人,從征時即領家丁三十名星赴浙東,此外俱在旗下,距金華四千余裡,關山迢遞,不無內顧之憂。懇准搬取。下部知之。十三年遷蘇松常鎮提督。 並《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有: 丙申重九海上作。 一題及「高會堂酒闌雜泳序」末署: [順治十三年]丙申陽月十有一日書於青浦舟中。 故綜合推計牧齋之介紹晦木見馬進寶於金華,實在順治十三年丙申秋季以前,馬氏尚未離金華赴松江之時。至浙江通志列萬代尚之任溫處台道,始于順治十四年者,不過因排次便利,只書年而不書月。否則,絕無元旦上任,除夕解職之理也。 又徐孚遠釣璜堂存稿壹貳「懷陳昆良」(原注:「時聞瞿稼軒之變。」)云: 嗟君萬里赴行都。桂嶺雲深入望迂。 豈意張公雙劍去,卻令伍子一簫孤。 粵西駐輦當通塞,湖北揚旌定有無。 分手三年鴻雁斷,如餘今日正窮途。 可見陳氏同是當時參預複明運動之人。牧齋介紹之于馬進寶,必非尋常干進以求衣食者之比。惜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壹義行門陳璧傳僅云: 陳璧字昆良。崇禎末嘗三上書論事。不報。歸隱。 寥寥數語,殊為簡略。今讀闇公此詩,則陳氏平生志事,更可證知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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