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五 |
|
|
|
《亭林文集》伍「書吳[赤溟炎]潘[力田檉章]事」略云: 莊名廷鑨,目雙盲,不甚通曉古今,以史遷有左丘失明,乃著國語之說,奮欲著書。其居鄰故閣輔朱公國楨家,朱公嘗取國事及公卿志狀疏草命胥鈔錄,凡數十帙,未成書而卒。廷鑨得之,則招致賓客,日夜編輯為明書,書冗雜不足道也。廷鑨死,無子,家貲可萬金。其父允城遂梓行之。慕吳潘盛名。引以為重,列諸參閱姓名中。書凡百餘帙,頗有忌諱語,本前人詆斥之辭未經刪削者。莊氏既巨富,浙人得其書,往往持而恐嚇之,得所欲以去。歸安令吳之榮告諸大吏,大吏右莊氏,不直之榮。之榮入京師,摘忌諱語密奏之,四大臣大怒,遣官至杭,執莊生之父及其兄廷鉞及弟侄等,並列名於書者十八人,皆論死。其刻書鬻書,並知府推官之不發覺者,亦坐之。發廷鑨之墓,焚其骨,籍沒其家產。所殺七十餘人,而吳潘二子與其難。方莊生作書時,屬客延予一至其家,予薄其人不學,竟去,以是不列名,獲免於難。二子所著書若干卷,未脫藳,又假予所蓄書千餘卷盡亡。予不忍二子之好學篤行而不傳於後也,故書之。且其人實史才,非莊生者流也。 寅恪案,當日風習,文士著作,其首多列顯著名人「鑒定」「參閱」字樣,藉作宣傳,並引為自重。如江左三大家詩鈔中之牧齋詩鈔,卷目下所載參訂姓氏,上卷為談允謙等,中卷為季振宜等,下卷為張養重等,即是其例。揆以牧齋此時之聲望及與力田赤溟之交誼,莊氏明書刻行,當共潘吳列名參閱無疑。然莊書竟不載錢氏之名,必因長孺注杜,牧齋堅不肯掛名簡端,至舉揚子雲故事為比,辭旨激烈,潘吳遂不敢藉此老之名字,以為莊氏標榜也。噫!當鄭延平率舟師入長江,牧齋實預其事。鄭師退後,雖得苟免,然不久清世祖殂逝,幼主新立,東南人心震動,故清廷于江浙區域,特加鎮壓。莊氏史案之主要原因,實在於此。今日觀之,牧齋與長孺雖爭無謂之閒氣,非老皈空門者之所應為,終亦由此得免于莊案之牽累。否則河東君又有如在黃毓祺案時,代死從死之請矣。天下事前後因果,往往有出於意料之外者,錢朱注杜公案,斯其一證耶?論牧齋編輯《列朝詩集》尤重修史事,因並附及之。 論《列朝詩集》既竟,請略述錢柳複明之活動。今就所存材料觀之,關於牧齋者不少,若多加考述,則非本文之主旨,故擇其關於河東君者詳言之,其他牧齋活動之主要者,亦稍稍涉及,聊見兩人同心同志之梗概也。 河東君在崇禎甲申以前之作品,如陳臥子汪然明及牧齋等所鐫刻者,已傳播一時,故聲名藉甚。至弘光南都小朝廷時,河東君此期應有作品,但以關涉馬阮之故,疑為牧齋所刪削不存。南都既傾覆,牧齋被黃毓祺案之牽累,賴河東君助力得以脫免,遂于順治四年丁亥河東君三十生日時,特和東坡西台寄弟詩,徧示親友,廣事宣傳。是後雖於《有學集》中,間附有其篇什,如和牧齋庚寅人日及贈黃若芷大家等詩外,別無所見。此固由牧齋逝世,河東君即以身殉,趙管夫婦及孫愛等不能收拾遺稿所致,但亦因河東君志在複明,意存韜晦,與前此之情況迥異故也。 牧齋尺牘上與王貽上四通其一云: 亂後撰述,不復編次,緣手散去,存者什一。荊婦近作當家老姥,米鹽瑣細枕籍,煙熏掌薄,十指如錐,不復料理研削矣。卻拜尊命,慚惶無地。 其三略云: 八十老叟,餘年幾何?既已束身空門,歸心勝諦,何暇複沉湎筆墨,與文人才子爭目睫之短長哉?秋柳新篇為傳誦者攫去,伏生已老,豈能分兔園一席,分韻忘憂?白家老媼,刺促爨下,吟紅詠絮,邈若隔生。無以仰副高情,思之殊惘惘也。 王士禎感舊集壹「錢謙益」條,盧見曾補傳引古夫於亭雜錄云: 余初以詩贄于虞山錢先生,時年二十有八。 《清史列傳》玖王士禎傳略云: 王士禎山東新城人。順治十五年進士。十六年授揚州府推官。聖祖仁皇帝康熙三年總督郎廷佐巡撫張尚賢疏薦其品端才敏,奉職最勤。總河朱之錫亦以委盤河庫,綜核精詳,協助堤工,剔除蠹弊,疏薦。下部敘錄,內升禮部主事。[康熙]五十年五月卒於家,年七十有八。 寅恪案,漁洋初以詩贄於牧齋,乃在順治十八年。故牧齋書有「八十老叟」之語。此時距鄭延平率師入長江失敗後不久,牧齋實參預大木此舉。白門秋柳一題,錢柳俱涉嫌疑,自不欲和韻,否則「秋柳」原詩即使為人攫去,亦可重抄傳寄。其答漁洋之言,不過推託之辭耳。至河東君是否真如牧齋所謂「當家老姥,十指如錐。吟紅詠絮,邈若隔生」,亦殊有疑問。蓋此時固不免多少為家務所干擾,但以當日士大夫之生活狀況言,絕不致無揮毫作字之餘暇,然則所謂「白家老媼刺促爨下」,仍是婉言辭謝,藉以免卻外間之招搖而已。嗚呼!當河東君賦金明池詠寒柳詞時,謝象三目之為「白氏女郎」。當王貽上請其和秋柳詩時,牧齋目之為「白氏老媼」。二十餘年間,人事之變遷如此。牧齋詩云:「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見《有學集》三夏五詩集「留題湖舫」二首之二。第肆章已引。)漁洋山人雖非舊朝遺老,然亦生於明季。錢柳不肯和秋柳詩之微意,或能有所感悟歟? 夫明南都傾覆,牧齋隨例北遷,據《有學集》拾紅豆詩二集「後秋興八首。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其五云:「水擊風摶山外山。前期語盡一杯間。」(並見遵王注本投筆集。)當時牧齋迫於不得已而往北京,但河東君獨留南中,僅逾一歲,即順治三年秋,牧齋遂返故里。可知錢柳臨別時必有預約。兩人以後複明之志願,即決定於離筵之際矣。丁亥春黃毓祺之案,牧齋實預其事,距前此白門分手時,亦不過一年有半也。 黃毓祺案牧齋雖得苟免,然複明之志仍不因此而挫折。今就牧齋作品中所能窺見者,即遊說馬進寶反清一事。(寅恪案,馬氏于順治十四年九月清廷詔改其名為「逢知」。見《清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關於牧齋本身之活動,茲可不詳引。但涉及河東君者,則備論述之,以明本文賓主輕重之旨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