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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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林文集》三「與李湘北[天馥]書」(並見蔣山傭殘稿貳題作「與李湘北學士書」)云: 關中布衣李君因篤,頃承大疏薦揚,既征好士之忱,尤羨拔尤之鑒。但此君母老且病,獨子無依,一奉鶴書,相看哽咽。雖趨朝之義已迫于戴星,而問寢之私倍懸於愛日,況年逾七十,久困扶床。路隔三千,難通齧指。一旦禱北辰而不驗,回西景以無期,則缾罍之恥奚償,風木之悲何及。昔者令伯奏其愚誠,晉朝聽許。元直指其方寸,漢主遣行。求賢雖有國之經,教孝實人倫之本。是用遡風即路,瀝血叩閽,伏惟執事宏錫類之仁,憫向隅之泣,俯賜吹噓,仰徼俞允,俾得歸供菽水,入侍刀圭。則自此一日之斑衣,即終身之結草矣。 蔣山傭殘稿貳「與梁大司農書」([顧]衍生注:「諱清標,字玉立。」)云: 謹啟,關中布衣李君因篤,昔年嘗以片言為介,上謁庭墀,得蒙一顧之知,遂預明揚之數。在於流俗,豈非至榮!然而此君母老且病。(衍生注:「下[與]與李學士書同。」) 同書三「答李子德[因篤]」第貳通云: 老弟宜將令伯陳情表並注中事實錄出一通,攜之笥中。在己不待書紳,示人可以開牆面也。以不預考為上上,至囑至囑!此番入都,不妨拜客,即為母陳情,則望門稽首,亦不為屈。雖逢門便拜,豈有周顒種放之嫌乎?梁公(原注:「清標。」)有心人,若不得見,可上書深切懇之。(寅恪案,前論牧齋之脫禍,與梁氏有關。此亦一旁證也。)外又托韓元少[菼]于館中諸公前贊成,亦可一拜。旁人佞諛之言,塞耳勿聽。凡見人,但述危苦之情,勿露矜張之色,則向後聲名,高於征書萬萬也。又「同年」二字,切不可說,說於布衣生監之前猶可,說於兩榜之前,此恨將不可解。此種風氣相傳百餘年矣,亦當知之。至都數日後,速發一字於提塘慰我。 徐嘉顧亭林先生詩箋注壹陸「寄次耕,時被薦在燕中。」五古略云: 關西有二士,立志粗可稱。 雖赴翹車招,猶知畏友朋。 或有金馬客,問餘可同登。 為言顧彥先,唯辦刀與繩。 (寅恪案,「關西有二士」,指李天生因篤及王山史弘撰。見徐嘉注。所引《亭林文集》三「與李星來[源]」第貳通「關中三友,山史辭病不獲而行,天生母病,涕泣言別。[李]中孚[顒]至以死自誓而後免。視老夫為天際之冥鴻矣。」等語。) 愚庵小集伍「垂虹亭過徐太史公肅舟中」云: (詩略。) 同書補遺壹「送潘次耕應舉入都」二首云: (詩略。) 《有學集》三玖「複吳江潘力田書」(可參松陵文獻卷首潘檉章傳。)云: 杜詩新解不欲署名,曾與長孺再三往復。日來翻閱華嚴,漏刻不遑,都無閒心理此長語。頃承翰教,拳拳付囑,似有意為疏通證明之者。不直,則道不見,請訟言而無誅可乎?僕之箋杜詩,發端于盧德水。程孟陽諸老雲,何不遂舉其全?遂有小箋之役。大意端為刊削有宋諸人偽注繆解,煩仍憃駁之文,冀少存杜陵面目。偶有詮釋,但據目前文史,提綱撮要,寧略無煩,寧踈無漏。深知注杜之難,不敢以削藳自任,置之篋衍,聊代薈蕞而已。長孺授書江邨,知其篤志注杜,積有歲年,便元本相付曰,幸為我遂成之。略為發凡起例,擿抉向來沿襲俗學之誤。別去數年,來告成事,且請為序。 妄意昔年講授大指,尚未遼遠,欣然命筆,極言注詩之難與所以不敢注杜之本意,其微指具在也。既而以成書見示,見其引事釋文,楦釀雜出,間資嗢噱,令人噴飯。聊用小簽標記,簡別泰甚,長孺大慍,疑吹求貶剝,出及門諸人之手,亦不能不心折而去。亡何,又以定本來,謂已經次第芟改,同裡諸公商榷詳定,醵金授梓,灼然可以懸諸國門矣。乘間竊窺其藳,向所指紕繆者,約略抹去,其削而未盡者,瘡瘢痂蓋,尚落落卷帙間。杜詩非易注之書,注杜非聊爾之事,固不妨慎之又慎,精之又精。終不應草次裨販,冀幸舉世兩目盡䀹,而以為予雄也。 諸公既共訂此事,必將探珠搜玉,盡美極玄,為少陵重開生面,鄙人所期望者,如是足矣,又何容支離攘臂於其間乎?來教謂愚賤姓氏,掛名簡端,不惟長孺不忘淵源,亦諸公推轂盛意。詞壇文府,或推或挽,鵲巢鳩居,實有厚幸。僕所以不願廁名者,捫心撫己,引分自安,不欲抑沒矜慎注杜之初意,非敢倔強執抝,甘自外于眾君子也。來教申言前序九鼎已冠首簡。斯言也,殆慮僕憖有後言,而執為要質者。若是,老夫亦有詞矣。未見成書,先事奬許,失人失言,自當二罪併案。及其見聞違互,編摩龐雜,雖複兩耳聳䏁,亦自有眼有口,安能糊心敉目,護前遮過,而喑不吐一字耶? 荒村暇日,覆視舊箋,改正錯誤,凡數十條。推廣略例,臚陳近代注杜得失,又二十條。別作一敘,發明本末,裡中已殺青繕寫,僕以恥於抗行,止之。今以前序為息壤,而藉以監謗,則此序正可作懺悔文,又何能終錮之勿出乎?僕生平癡腸熱血,勇於為人。于長孺之注杜,鄭重披剝,期期不可者,良欲以古義相勖勉,冀其自致不朽耳。老耄昏忘,有言不信,不得已而求免廁名,少欲自列,而諸公鹹不以為然,居然以岐舌相規,以口血相責。匹夫不可奪志,有閔嘿竊歎而已。少年時觀劉子駿與揚子雲書從取方書入籙,貢之縣官,而子雲答書曰,君不欲脅之以威,淩之以武,則縊死以從命。私心竊怪其過當。由今言之,古人矜重著作,不受要迫,可謂子雲老不曉事哉?餘生殘劫,道心不堅,稍有棖觸,習氣迸發。兄為我忘年知己,想見老人癡頑,茹物欲吐之狀。傳示茂倫兄,(寅恪案,「茂倫」為吳江顧有孝之字。盧綋所刻江左三大家詩鈔中之牧齋詩鈔,即有孝與吳江趙澐同輯者。)當閧堂一咲也。 * 寅恪案,依上引資料,可知長孺與亭林及徐潘二氏兄弟殊有關係,而諸人與天生尤為密切。長孺本與曹秋嶽交好,(可參愚庵小集補遺壹「獻曹秋岳侍郎三十韻」詩並曹秋嶽溶靜惕堂詩集三陸「朱長孺以尚書埤傳見貽,因傷右吉」詩。及同書同卷「李天生以修《明史》授簡討不拜請養歸秦寄懷四首」。)若不因曹氏,亦可由諸人間接請天生作序。至其所以不著「李太史」之名者,疑長孺不欲子德牽入注杜之糾紛也。牧齋「複吳江潘力田書」乃其平生所作文中妙品之一。蓋錢朱注杜公案,錯綜複雜,牧齋敘述此事,首尾曲折,明白曉暢,世之考論此問題者,苟取而細繹之,則知錢朱兩人及常熟吳江兩地文人之派別異同,可不須寅恪於此饒舌矣。故不避繁瑣之譏,詳盡錄之,通人君子或不以為可厭可笑也。總而言之,上列三問題,皆為假設,實無確證,姑備一說於此雲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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