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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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又有朱鶴齡附記云: 愚素好讀杜,得蔡夢弼草堂本點校之,會粹群書,參伍眾說,名為輯注。乙未(順治十二年)館先生家塾,出以就正。先生見而許可,遂檢所箋吳若本及九家注,命之合鈔,益廣搜羅,詳加考核,朝夕質疑,寸箋指授,丹鉛點定,手澤如新。卒業請序,篋藏而已。壬寅(康熙元年)複館先生家,更錄呈求益。先生謂所見頗有不同,不若兩行其書。時虞山方刻杜箋,愚亦欲以輯注問世。書既分行,仍用草堂原本,節采箋語,間存異說。謀之同志,咸謂無傷。是冬館歸,將刻樣呈覽,先生手複云云。見者咸歎先生之曲成後學,始終無異如此。今先生往矣。函丈從容,遂成千古,能無西州之痛。松陵朱鶴齡書。 季振宜錢注杜詩序略云: 丙午(康熙五年)冬予渡江訪虞山劍門諸勝,得識遵王。一日指杜詩數帙,泣謂餘曰,此我牧翁箋注杜詩也。凡箋注中未及記錄,特標之曰,具出某書某書。往往非人間所有,獨遵王有之。遵王棄日留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補箋注之所未具。丁未(康熙六年)夏,予延遵王渡江,商量雕刻。遵王又矻矻數月,而後托梓人以傳焉。康熙六年仲夏泰興季振宜序。 寅恪案,錢注杜詩全部刻成於康熙六年,朱注杜詩則未知於何時全部刻成。鶴齡附記作於牧齋去世之後,但未署年月。其愚庵小集柒「杜詩輯注序」(此序復旦大學藏本朱注杜詩未載。)亦未言刊行之時間也。 後檢亭林佚文輯補「與人劄」云: 十年間別,夢想為勞。老仁兄閉戶著書,窮探今古,以視弟之久客邊塞,歌兕虎而畏風波者,夐若霄凡之隔矣。正在懷思,而次耕北來,傳有惠劄,途中失之。僅得所注杜集一卷。讀其書,即不待尺素之殷勤,而已如見其人也。吾輩所恃,在自家本領足以垂之後代,不必傍人籬落,亦不屑與人爭名。弟三十年來,並無一字流傳坊間,比乃刻日知錄二本,雖未敢必其垂後,而近二百年來,未有此書,則確乎可信也。道遠未得寄呈。偶考杜詩十餘條,咐便先寄太原。旅次炙凍書次,奉候起居,不莊不備。 亭林此劄所寄與之人,頗似長孺。(可參《清史列傳》陸捌及康熙刻潘檉章松陵文獻拾朱鶴齡傳。)除劄中「閉戶著書」之言及有關注杜事與鶴齡傳相符合外,愚庵小集三載「送潘次耕北游」七古末二句云: 鹿城顧子(自注:「寧人。」)久作客,為我傳訊今何如。 更與劄中「次耕北來,傳有惠劄,途中失之」等語適切。據徐遯葊嘉輯顧亭林先生詩箋注卷首所附顧亭林先生詩譜略云: [康熙]八年己酉。潘節士之弟耒遠受學二首。(寅恪案,此詩見亭林詩集肆。) 又引吳映奎顧亭林年譜云: 冬抵平原,潘次耕耒來受學。 可知次耕北遊之時間為康熙八年,其時朱氏杜注僅有一卷。足證其全部刻成,必在康熙六年季氏刻牧齋杜詩箋注之後也。 複檢愚庵小集拾「寄徐太史健庵論經學書」略云: 愚先出[尚書]埤傳是正于高明長者,[汪]鈍翁先生見之,急捐橐佽鐫,為諸公倡。今已就其半矣。草澤陳人從未敢緘牘京華,特以今日文章道義之望,咸歸重于先生。又昔年忝辱交遊之末,故敢郵寄所梓,上塵乙覽。倘中有可采,望賜以序言,導其先路,庶幾剞劂之役可潰于成。 同書補遺壹「徐健庵太史過訪」五古略云: 亭林余畏友,卓犖儒林奮。 三張才並雄,景陽名早晟。 酷似舅家風,吾黨推淵鏡。 湣餘空橐垂,兼金助雕鋟。 由此觀之,長孺之書必非一次刻成,助其雕鋟者,亦必非一人所能為力。但徐氏雖佽鐫長孺之書,而不言及杜注,必與之無涉也。 二復旦大學藏本朱注杜詩未載李太史序,若非因避忌刪去,則本無其序,長孺之文不過假設此題,藉以駁牧齋之箋注耳。其劄中所舉之注文如「聊飛燕將書」見錢注拾「收京」詩三首之一「燕將書」注。「豆子雨已熟」見錢注三「別贊上人」詩「豆子」注。「人生五馬貴」見錢注拾「送賈閣老出汝州」詩「五馬」注。諸條即是例證,可不備引。至書中所云:「其說假託巨公以行,然塗鴉續貂,貽誤後學,此不可以無正也。」牧齋與長孺因注杜而發生之糾紛,雖與遵王頗有關涉,(見牧齋尺牘中「與遵王」劄及牧齋杜詩箋注自序等。)錢注本附刻前,又如季氏所言「遵王棄日留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補箋注之所未具」。但其所補,當為牧齋所標出,未及記錄者,非出諸遵王也。(可參下引《有學集》三玖「複吳江潘力田書」:「聊用小簽標記,簡別泰甚,長孺大慍,疑吹求貶剝,出及門諸人之手」等語。)長孺不便駁斥牧齋,故作此指桑駡槐之舉。斯豈長孺所謂「怨而不忍直致其怨,則其辭不得不詭譎曼衍」者哉?(見愚庵小集補遺貳「西昆發微序」。) 又牧齋杜詩箋注自序云: 族孫遵王謀諸同人曰,草堂箋注元本具在。若玄元皇帝廟,洗兵馬入朝,諸將諸箋,鑿開鴻蒙,手洗日月。當大書特書,昭揭萬世。而今珠沉玉錮,晦昧於行墨之中。惜也。考舊注以正年譜,仿蘇注以立詩譜。地裡姓氏,訂訛斥偽,皆吾夫子獨力創始,而今不復知出於誰手。傎也。 牧齋藉遵王之言以詆斥長孺,今讀者取錢朱兩注自見。今觀朱氏輯注中或全部不著「錢箋」。如朱注伍「洗兵馬」即是其例。細繹牧齋所作之長箋,皆借李唐時事,以暗指明代時事,並極其用心抒寫己身在明末政治蛻變中所處之環境。實為古典今典同用之妙文。長孺以其與少陵原作無甚關係,概從刪削,殊失牧齋箋注之微旨。或偶著「錢箋」,但增損其內容。如朱注壹三秋興八首中有僅錄錢注「箋曰」之一部分,而棄其「又曰」之文,遂將箋注割裂竄易,宜其招致牧齋之不滿。又或用其意而改其詞,如取朱注壹「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之「錢箋」與錢注玖此題所箋之原文比較,則知愚庵所改,即牧齋托為遵王之言「吾夫子獨力創始,而今不復知出於誰手。傎也!」等語所指者,此點尤為牧齋所痛恨也。 三若朱注杜詩卷首原有李序,則長孺此劄何以諱太史之名而不書,其中必有待發之覆。頗疑「李太史」乃李天生因篤。據雪橋詩話貳云: 李天生嘗以四十韻長律贈曹秋嶽。秋岳歎為風雅以來僅有斯制。初入都,南人易之。一日燕集,語杜詩應口誦。或謂偶熟,複詰其他,即舉全部,且曰吾于諸經史類然,願諸君叩之。一座咋舌。 天生既熟精杜詩,其為長孺作杜注序,自有可能也。今雖未發見長孺直接與天生有關之詩文,但兩人之間錯互間接之材料頗複不少,如《清史列傳》陸陸李因篤傳略云: 李因篤字天生。陝西富平人。明諸生。康熙間詔舉博學鴻儒,因篤夙負重名,公卿交薦,母勸之行,試列一等,授翰林院檢討。未逾月,以母老乞養,疏曰,比者內閣學士項景襄李天馥大理寺少卿張雲翼等旁采虛聲,聯塵薦牘。陝西巡撫促臣赴京。臣自念臣母年逾七十,屬歲多病,困頓床褥,轉側需人。臣止一弟因材,從幼過繼。臣年四十有九,並無兒女,跬步難離。屢具呈辭,迭奉部駁。痛思臣母垂暮之年,不幸身嬰殘疾,臣若貪承恩詔,背母遠行,必致倚門倚閭,夙病增劇。況衰齡七十,久困扶床,輦路三千,難通齧指。一旦禱北辰而已遠,回西景以無期。萬一有為人子所不忍言者,則風木之悲何及,缾罍之恥奚償。臣永為名教罪人。不惟始進已乖,無顏以對皇上,而循陔負咎,躁進貽譏,則於薦臣,亦為有靦面目。皇上至仁至孝,遠邁前朝,而甘違老親,致傷風化。有臣如此,安所用之?查見行事例,凡在京官員,家無次丁,聽其終養,臣身為獨子,與例正符,伏祈特沛恩慈,許臣歸養。母歿仍不出。因篤性忼直,然尚氣節,急人之急。顧炎武在山左,被誣陷,因篤走三千里,為脫其難。(寅恪案,此事可參亭林詩集肆「子德李子聞餘在難,特走燕中告急諸友人複馳至濟南省視,於其行也,作詩贈之」五言排律及蔣山傭殘稿貳「與人書」第貳通「富平李天生因篤者,三千里赴友人之急,疾呼輦上,協計橐饘,馳至濟南,不見官長一人而去」等語。)嘗著詩說,炎武稱之曰,毛鄭有嗣音矣。與毛奇齡論古韻不合,奇齡強辨,炎武是因篤而非奇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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