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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牧齋答盛氏詩第貳首末二句遵王注引梁書江淹傳。其解釋古典固當。但「代爾申」之「爾」字,若指牧齋,則應是集陶之語。細繹之,與上文旨意似不甚通貫。檢《有學集》貳秋槐支集「次韻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云:

  暈碧裁紅記往年。春盤春日事茫然。
  澗瀍雒下今何地,鄠杜城南舊有天。
  夢裡士師多訟獄,醉中國土少崩騫。
  金陵見說饒新詠,佳麗長懷小謝篇。

  此詩第伍句「夢裡士師多訟獄」,雖用列子周穆王篇之古典,然恐不僅指己身為黃案所牽連,或兼謂集陶與訟獄有關。今日載記所述盛氏事蹟,甚為簡略,故無從詳知集陶在此時間,是否亦有被人累及之事也。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丙戌初秋燕市別惠房二老」(「丙戌初秋」四字據遵王注本增。)云:

  (詩略。)

  同書同卷「丁亥夏為清河公題海客釣鼇圖」四首(寅恪案,「為清河公」四字據遵王注本增。注本僅有三首,無第肆首。殆因此首語太明顯,故遵王刪去也。)云:

  海客垂綸入淼茫。新添水檻攬扶桑。
  崆峒仗與羲和杳,安得乘槎漾水旁。

  貝闕珠宮不可尋。六鼇風浪正陰森。桑田滄海尋常事,罷釣何須歎陸沉。(寅恪案,遵王注本此首作:「貝闕珠宮不可窺。六鼇風浪正參差。釣竿莫拂珊瑚樹,珍重鮫人雨泣時。」當為後來避諱所改。)

  陰火初銷黑浪遲。投竿錯餌自逶迤。
  探他海底珠如月,恰是驪龍晝睡時。

  老馬為駒氣似虹。行年八十未稱翁。
  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

  同書同卷「別惠老兩絕句」(寅恪案,遵王注本闕此題。)云:

  (詩略。)

  同書同卷「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云:

  (詩略。)

  《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房可壯傳略云:

  房可壯山東益都人。明萬曆三十五年進士。[崇禎元年]十一月會推閣臣,次列禮部侍郎錢謙益。尚書溫體仁訐謙益主浙江鄉試時關節受賄,諸臣黨比推舉。莊烈帝召謙益及給事中章允儒等廷訊。可壯坐黨比降秩。順治元年六月招撫侍郎王鼇永至山東,可壯率鄉人殺流賊所置偽益都令,奉表投誠。鼇永疏請召用。三年二月授大理寺卿。六月疏言,舊制大理寺掌覆核刑部諸司問斷當者定案入奏,請再讞。近見刑部鞫囚,有徑行請旨處決者,未足以昭慎重,宜仍歸大理覆核會奏,並請敕法司早定律令,以臻協中之治。從之。十一月擢刑部右侍郎。五年轉左。

  李棪君東林黨籍考引康熙修益都縣誌捌云:

  房可壯字陽初,號海客。

  《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王鼇永傳略云:

  王鼇永山東臨淄人。明天啟五年進士,累官鄖陽巡撫。崇禎時,張獻忠犯興安,鼇永防江陵,大學士楊嗣昌督師好自用,每失機宜。鼇永嘗規之,不聽,遂奏罷鼇永。後嗣昌敗,授鼇永戶部右侍郎。李自成陷京師,鼇永被拷索輸銀乃釋。本朝順治元年五月投誠,六月睿親王令以戶部侍郎兼工部侍郎銜,招撫山東河南。鼇永至德州,同都統覺羅巴哈納石廷柱等,擊走自成餘黨,尋赴濟南,遣官分路招撫。尋命方大猷為山東巡撫,巴哈納等移師征陝西。鼇永同大猷及登萊巡撫陳錦等綏輯山東郡縣,剿餘賊。八月疏報濟南東昌泰安兗州青州諸屬邑俱歸順。鼇永赴青州。有趙應元者,自成裨將也。敗竄長清縣,窺青州兵少,十月率眾偽降,既入城,遂肆掠,蜂集鼇永官廨,縛之。鼇永罵賊不屈,遂遇害。

  寅恪案,「為清河公題海客釣鼇圖」一題,「清河」為房氏郡望,「海客」為可壯之號,「鼇」為王鼇永之名,甚為工巧。但此圖不知作於何時,若作于順治元年,海客初降清時,方可如此解釋,否則「鼇」字止可作海中之大龜解,指一般降清之大漢奸言。此圖之名及牧齋所題四詩,殊有深意。尤可注意者,乃第肆首「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之結語。「拂水」在江蘇常熟縣,乃牧齋自指,「勞山」在山東即墨縣東南六十里海濱,用以指房氏,蓋謂兩人同為暫時降清,終圖複明。海客在東北,牧齋在東南,分別「投竿錯餌」以引誘降服建州諸漢人,以反清歸明也。觀順治三年房氏任大理寺卿時,上疏主張恢復前明大理寺覆核刑部案件之舊例,其意蓋欲稍稍提高漢人之職責,略改滿人獨霸政權之局勢。其不得已而降清之微旨,藉此可以推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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