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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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牧齋遺事》附趙水部雜誌四則之三云: 弘光選後屢不中,特旨至浙東揀選三女子,祁彪佳族也。其父為諸生。弘光避位,其女與父尚在金陵。禮部尚書錢謙益送所選女于豫王。女之父登謙益之門,一時人無不詫異焉。 可與祖心所記參證。或疑剩和尚既載牧齋此事,則似不以牧齋為然者,牧齋遭黃案牽累,未必肯為之盡力。鄙意函可撰再變記效法南董,自必直書,無所諱忌。但牧齋實與黃介子有連,志在複明,剩人與林茂之為舊交,與顧與治為密友。牧齋若經兩人之疏通勸說,藉黃案以贖前罪,函可亦可能向洪亨九為之解救也。茂之自其父移居金陵以來,至黃案期間,已歷數十年之久。故陳作霖認其為上元人。(見金陵通傳貳肆林古度傳:「先世籍福清。父章發憤爭獄事,系南都三年始出。遂居金陵,為上元人」等語。)但那子家本福清籍,(見同治修福建通志壹伍陸選舉門舉人表「萬曆元年癸酉蘇濬榜,福清縣林春元,後改名章」之記載及同書貳壹三文苑傳林章傳「萬曆癸酉年十七,舉於鄉」等語。)與當日閩省士大夫領袖曹能始關係尤密,依舊日社會之習慣,自可如金陵詩征之例,列於寓賢。(見朱緒曾編金陵詩征三玖寓賢伍林章小傳及同書肆拾寓賢陸林古度小傳。)洪亨九若論鄉里之誼,固得相與周旋。蓋茂之值明清興亡之際,表面無抗清顯著之形跡,不致甚為巴山等之所注意。 觀牧齋于黃案期間作品,絕不避忌林氏之名字,亦可推知其人在清廷官吏心目中之態度也。牧齋此期間關於茂之之詩甚多,除前引「次韻林茂之中秋白門寓舍之作」外,尚有可論證之篇什不少。其仿玉川子之作一首,足見錢林友誼篤摯,如第肆章論留仙館記及馮元飆之比。但《有學集》貳秋槐詩支集「戲為天公惱林古度歌」原詩過長,僅錄詩後跋語,聊資談助雲爾。其文云: 此詩得之于江上丈人,雲是東方曼倩來訪李青蓮於採石,大醉後放筆而作,青蓮激賞而傳之也。或雲青蓮自為之。未知然否? 前論祖心「次林茂之韻二首」第壹首「莫言我去知心少,但過牆東有好朋」之「好朋」,當即指盛集陶斯唐。盛氏事蹟今未能詳知。僅金陵詩征肆拾寓賢陸盛斯唐條,較金陵通傳明詩紀事稍備,故錄之於下。其文云: 斯唐字集陶。桐城籍,居金陵。 集陶為進士世翼孫。居金陵十廟西門,毀垣敗屋,蓬蒿滿徑,與林古度相唱和。晚以目眚,屏居不幹一人。 牧齋于黃案期間詩什,頗有關涉盛氏者,茲不詳引,惟擇錄數首,略加箋釋,以見一斑。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盛集陶次他字韻,重和五首」其第三首云: 秋衾銅輦夢頻過。四壁陰蟲聒謂何。 北徙鵬憂風力少,南飛鵲恨月明多。 杞妻崩雉真憐汝,莒婦量城莫惎它。 卻笑玉衡無定準,天街仍自限星河。 寅恪案,此首雖和盛集陶,而實為河東君而作者。第壹第貳兩句,謂明南都破後,己身降清,不久歸裡,但東林黨社舊人,仍眾口訾謷,攻擊不已,意欲何為耶?遵王引李賀「還自會稽歌」:「台城應教人,秋衾夢銅輦。」(見全唐詩第陸函李賀壹。)以釋第壹句,固不誤。然尚有未盡。長吉詩此兩句原出謝希逸「七夕夜詠牛女應制」詩:「輟機起春暮,停箱動秋衿。」(見丁福保輯全宋詩貳謝莊條。)長吉詩所謂「台城應教人」乃指其詩序中之庾肩吾。(見南史伍拾庾肩吾傳及王琦李長吉歌詩貳「還自會稽歌」此兩句注。)牧齋以庾氏曾為侯景將宋子仙所執,後乃被釋,遂取相比。第貳句遵王無釋。鄙意以為「四壁」用歐陽永叔秋聲賦「但聞四壁蟲聲唧唧」之語。(見歐陽文忠公集壹伍。)「陰蟲」當出顏延平「夏夜呈從兄散騎,車長沙」詩「陰蟲先秋聞」句。(見文選貳陸。)此皆表面字句之典故,猶未足窺牧齋之深意。 牧齋此詩既為河東君而作,因特有取於希逸之句,亦可與此詩末二句相照應也。又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在南中有姦夫鄭某一重公案,即牧齋所謂「人以蒼蠅污白璧」者,(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蓋言己身不信河東君真有其事也。綜合此詩首兩句之意,謂兩人有如牛女之情意,永無變易。但陰險小人,造作蜚語,若「大王八」及「折盡章台柳」之類,聒噪不休,甚無謂也。抑更有可論者,元裕之「洛陽」七律云:「已為操琴感衰涕,更須同輦夢秋衾。」(見施國祁元遺山詩集箋注玖。)牧齋以南京比洛陽,即下引「次韻答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詩:「澗瀍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舊有天」之義。然則牧齋賦詩與王半山「恩從隗始詫燕台」句之意同矣。可詳第壹章所論,茲不復贅。 牧齋和盛詩第壹聯謂己身因南都破後,隨例北遷,不久又南歸也。第貳聯謂河東君因己身被逮,而願代死,或從死,始終心懷複明之志也。第柒捌兩句謂當此賦詩之際,河東君寄寓蘇州拙政園,與己身隔絕,不能遇見。前論「次韻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門寓舍待月之作」詩「無那金閶今夜月,雲鬟香霧更悠悠」之句,可取與互證。又前論順治三年丙戌牧齋之行蹤節,引《有學集》壹秋槐詩集「丙戌有懷」詩「橫放天河隔女牛」句,亦可取以參較也。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次韻答皖城盛集陶見贈二首。盛與林茂之鄰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戲之」云: 枯樹婆娑隕涕攀。祗余蕭瑟傍江關。 文章已入滄桑錄,詩卷寧留天地間。 汗史血書讎故簡,煙騷魂哭怨空山。 終然商頌歸玄鳥,麥秀殘歌詎忍刪。 有瞽鄰牆步屧親。摩挲攬鏡笑看人。 青盲恰比曈曚日,(寅恪案,遵王注本作「瞳蒙目」。)象罔聊為示現身。 並戴小冠希子夏,長懸內傳配師春。 徐州好士今無有,書尺何當代爾申。 寅恪案,牧齋答盛氏詩,第壹首末二句,初讀之,未能通解,後檢今釋徧行堂集捌「列朝詩傳序」,乃知此為牧齋自述其編選《列朝詩集》之宗旨。澹歸之文,可取與此二句相證發。豈丹霞從蕭孟昉伯升處,得知牧齋著述之微意耶?俟考。金堡之文略云: 《列朝詩集》傳虞山未竟之書,然而不欲竟。其不欲竟,蓋有所待也。傳有胡山人白叔死于庚寅冬。則此書之成,兩都閩粵盡矣。北之死義,僅載范吳橋,餘豈無詩。乃至東林北寺之禍,所與同名黨人一一不載。虞山未忍視一線滇南為厓門殘局,以此書留未竟之案,待諸後起者,其志固足悲也。孟昉有儁才,於古今人著述,一覽即識其大義。其力可以為虞山竟此書,而不為竟,亦所以存虞山有待之志,俾後起者得而論之。嗚呼!虞山一身之心跡,可以聽諸天下而無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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