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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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千山詩集函可自作生日之詩不少。如卷陸「生日四首」,其一雲,「且自歡茲會,明冬不可知」。卷玖「生日」雲,「當年墜地即嚴冬」及卷壹柒「臘八」七絕前第貳題「丁酉生日」二首之二雲,「每因生日知年近,又得浮生一歲添」。可知其生日乃在十二月初,亦與洪承疇傳謂函可於十月被牒送者相合,而與暮春告別之詩不合。但「系中生日」詩前有「次餘澹心韻二首」,其一雲,「摩騰翻譯渾多故,身外累累貝葉函」,(寅恪案,此兩句與洪承疇傳謂函可「來金陵印刷藏經」,「及城門盤驗,經笥中有福王答阮大鋮書稿」之記載相符。)其二雲,「雁去休教虛隻字,(寅恪案,全唐詩第壹函宋之問貳「題大庾嶺北驛」云:「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故剩人此句,即取其意。)猿歸應已共層崖」。又有「次林茂之韻二首」其一雲,「籬邊猶憶隔年花」。 (寅恪案,此句用陶淵明「飲酒」二十首之四「采菊東籬下」,並杜子美「秋興」詩「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之典故。蓋取不仕劉宋,隱居遯世之高人及避羯胡亂,且未還家之詞客,以比茂之。又剩人丙戌春暮返廣東後,是歲再來南京,其時間或即在季秋,故與杜詩「兩開」之語適合。所以有此推測者,因千山詩集玖有在南京所賦「丙戌歲除」之詩,則丙戌冬季以前,函可已由粵重來江寧矣。)其二雲,「莫言我去知心少,但過牆東有好朋」等句,(寅恪案,後漢書列傳柒三逸民傳逢萌傳雲,「避世牆東王君公」。剩人此句,殆指盛集陶。見下論牧齋「次韻答皖城盛集陶見贈二首」。)皆是秋季惜別之語。(寅恪又檢石臼後集壹丁亥所作「再送祖心歸嶺南」五古,有「十月又逢梅」句,亦可參證。) 然則,此二題四詩,乃函可于丁亥返粵告別之作也。頗疑函可實曾于順治三年丙戌春暮由南京返廣東,同年又重游南京。其臨終所言「丙戌本以友故出嶺,將掛錫靈穀」,即指此次而言。所謂「友」,恐是指亨九。靈谷寺在明太祖孝陵近旁,其欲居此寺,亦寓惓懷故國之思。亨九奏摺諱言剩人回粵後,又重來金陵之事,必有隱衷。豈函可於丙戌一年之中,去而複返,實暗中為當時粵桂反清運動奔走遊說耶?《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洪承疇傳云: [順治]四年四月駐防江甯巴山張大猷奏,柘林遊擊陳際可擒賊謝堯文,獲明魯王封承疇國公及其總兵王(黃)斌卿致承疇與巡撫土國寶書,有伏為內應,殺巴張二將,則江南不足定語。上奬巴山等嚴察亂萌,而諭慰承疇國寶曰,朕益知賊計真同兒戲。因卿等皆我朝得力大臣,故反間以圖陰陷。朕豈墮此小人之計耶? 可知當時反清複明之勢力皆欲爭取亨九。巴山等拷問函可,即欲得知洪氏是否與此運動有關。洪氏避嫌,不定函可之讞,清廷亦深知其中微妙之處。所以諭慰洪氏,輕罪函可者,蓋仍須藉洪氏以招降其他漢人士大夫如瞿稼軒輩。瞿洪皆中式萬曆丙辰進士,為同年生,而函可乃適當之連絡人也。然則當日承疇處境之艱危,清廷手腕之巧妙,於此亦可窺見一斑矣。牧齋所以得免於死,其原因固多,恐亦與引誘稼軒一點有關歟?前引可和尚兩塔銘,皆述函可系獄及械送北京途中,得蒙神力護持之事。所言殊詭異,蓋暗示亨九輩陰為保全,故賴以脫死。 觀勝朝粵東遺民錄肆「函可傳」陳伯陶案語引張鐵橋年譜,記後來洪承疇囑嶺東施起元照拂韓日纘諸子事。(寅恪案,同治修福建通志貳貳陸福清縣施起元傳略云:「施起元字君貞,一字虹澗。順治己醜進士。從平藩南征入粵。七年授廣東右參議,分守嶺東道。八年攝學政,按試惠屬,所拔悉當。旋以憂去。」可與陳氏所引參證。)足知亨九於剩人關係之密切也。又函昰謂可師「甲申之變,悲慟形辭色。傳江南複立新主,頃以請藏,附官人舟入金陵」。夫乙酉春間,南都雖尚未傾覆,然長江當已戒嚴。函可之附官人舟至金陵,自不足怪。但函昰所以特著此語者,或因南都當局馬士英阮大鋮皆中式萬曆丙辰會試,可師乃其通家世好,此行乃與馬阮有關耶?觀其經笥中有福王答阮大鋮書稿一事,亦可為旁證也。或謂千山詩集壹貳「寄陳公路若」有引,略云: 丙寅秋予侍先子南都署中,木樨盛開,月峰伯率一時詞人賦詩其下。予雖學語未成,竊喜得一一遍誦。及薙發來南,與茂之相見,已不勝今昔之歎。今投荒又八年矣,赤公至,述長安護法,首舉陳公,為吾鄉人,即木樨花下賦詩人也。 檢《國榷》卷首之三部院上南京禮部尚書欄載: [天啟六年]丙寅蕭山來宗道□□甲辰進士。二月任。 [天啟七年]丁卯博羅韓日纘□□丁未進士。三月任。 是丙寅歲任南京禮部尚書者,為來宗道,而非韓日纘。函可既誤記「丁卯」為「丙寅」,則其臨終時神志瞀亂,亦可誤記「乙酉」為「丙戌」也。鄙意此說固可通,但檢光緒修惠州府志三貳人物門韓日纘傳略云: 韓日纘字緒仲,號若海,博羅人。[天啟四年]甲子,即家升右春坊右庶子。未行,升禮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充兩朝實錄副總裁。次年(五年乙丑)升南京禮部尚書,疏辭弗克。崇禎[五年]壬申改禮部尚書。 此傳既述緒仲一生事蹟頗詳,方志之文,疑源出函可所作家傳。(寅恪案,此點可參顧夢遊千山詩集序引祖心寄夢遊書中「近家書從福州來,流涕被面,先子傳十年不報,今以真[乘]兄坐索,家間事或得附見。此願既酬,胷中更無別事矣」等語。勝朝粵東遺民錄肆函昰傳謂其父母妻妹子媳俱為僧尼,曆主福州長慶等寺。觀祖心福州家書之語,豈韓氏尚有遺族依函昰寄居福州耶?俟考。)今據志文,則丙寅之秋,函可實可侍其父于南京禮部尚書署中。故詩引所言,並非誤記。由是推之,其臨終所言「丙戌出嶺」之「丙戌」,亦非「乙酉」之誤記也。惟談書與方志何以不同,尚難確言。姑記于此,以俟更考。至南都禮部署中植有木樨,則前引牧齋「贈黃皆令序」及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俱未之及。茲論黃毓祺案,遂附錄剩人詩引,亦可供談助也。 吾國舊日社會關係,大抵為家族姻戚鄉里師弟及科舉之座主門生同年等。牧齋卒能脫免于黃案之牽累,自不能離此數端,而於科舉一端,即或表面無涉,實則間接亦有關也。茲請參互推論之,雖未必切中肯要,然亦不至甚相遠也。 前論牧齋熱中干進,自詡知兵。在明北都未傾覆以前,已甚關心福建一省,及至明南都傾覆以後,則潛作複明之活動,而閩海東南一隅,為鄭延平根據地,尤所注意,亦必然之勢也。夫牧齋當日所欲交結之閩人,本應為握有兵權之將領,如第肆章論「調閩帥議」,即是例證。牧齋固負一時重望,而其勢力所及,究不能多出江浙士大夫党社範圍之外,更與閩海之武人隔閡。職是之故,必先利用一二福建士大夫之領袖,以作橋樑。苟明乎此,則牧齋所以特推重曹能始踰越分量,殊不足怪也。《明史》貳捌捌曹學佺傳略云: 曹學佺字能始,侯官人。弱冠舉萬曆二十三年進士,授戶部主事,中察典,調南京添注,大理寺正。居冗散七年,肆力於學,累遷南京戶部郎中,四川右參政按察使。又中察典議調。天啟二年起廣西右參議。初梃擊獄興,劉廷元輩主瘋顛,學佺著野史紀略,直書事本末。至六年秋,學佺遷陝西副使,未行,而廷元附魏忠賢大幸,乃劾學佺私撰野史,淆亂國章。遂削籍,毀所鏤板。崇禎初,起廣西副使,力辭不就。家居二十年,著書所居石倉園中,為石倉十二代詩選,盛行於世。兩京繼覆,唐王立於閩中,起授太常卿,尋遷禮部右侍郎兼侍講學士,進尚書,加太子太保。及事敗,走入山中,投繯而死,年七十有四。詩文甚富,總名石倉集。萬曆中,閩中文風頗盛,自學佺倡之。晚年更以殉節著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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