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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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首云: 紂絕陰天鬼亦淒,波吒聲沸柝鈴低。 不聞西市曾牽犬,浪說東城再鬥雞。 並命何當同石友,呼囚誰與報章妻。 可憐長夜歸俄頃,坐待悠悠白日西。 寅恪案,此首全篇意旨謂己身不久當死也。第壹貳兩句,亦指當日囚禁之苦,比於地獄。其用《真誥》闡幽微篇及酉陽雜俎前集貳「玉格」門「六天」條,「紂絕陰宮」之辭,恐非偶然。蓋暗寓建州之酷虐,與桀紂同也。第三句自是用史記捌柒李斯傳。豈欲與第肆句用陳鴻祖「東城老父傳」及東坡原詩「城東不鬥少年雞」句,「東城」及「城東」之「東」為對文,遂于李斯傳「腰斬咸陽市」之「市」上,加一「西」字,並著一「不」字,以反李斯「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複牽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耶?」之原語,以免與史記之文衝突歟?遵王注雖引太史公書,然略去「東門」之「東」字,殆亦覺其師此句頗有疑問耶?俟考。但據徐松唐兩京城坊考肆「獨柳」條云: 刑人之所。按西市刑人,唐初即然。貞觀二十年斬張亮程公穎於西市。(寅恪案,此條見舊唐書玖肆張亮傳及資治通鑒玖捌唐紀太宗紀貞觀二十年二月己醜條。)舊[唐]書[拾]肅宗紀[同書壹陸玖]王涯傳又言子城西南隅獨柳樹。蓋西市在宮城之西南。子城謂宮城。(寅恪案,此條可參資治通鑒貳貳拾唐紀肅宗紀至德二載十二月條所云:「壬申斬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獨柳樹下。」及胡注引劉昫之語曰:「獨柳樹在長安子城西南隅。」又「獨柳」並可參舊唐書壹伍憲宗紀下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條及同書壹肆伍吳少陽傳附吳元濟傳。) 可知牧齋「西市」一語,並非無出處也。第伍句遵王注引晉書伍伍潘嶽傳為釋,自是不誤。「石友」之義,可參文選貳拾潘安仁「金穀集作」詩,「投分寄石友」及同書貳三阮嗣宗「詠懷」十七首之二,「如何金石交」等句李善注。鄙意安仁原詩「石友」之「石」,兼有「金石」之「石」及「石崇」之「石」兩意。若就「石崇」之「石」言,則「石」為專有名詞。故錢詩第陸句「章妻」之「章」,亦是專有名詞。當牧齋就逮之際,河東君誓欲「從死」,即「並命」之意。噫!河東君此時雖未「並命」,然後來果以身殉。此句亦可謂與安仁季倫金穀之篇同為詩讖者矣。 又考河東君只生一女,即趙微仲管之妻。作此詩時,猶未出生,牧齋不過因東坡原詩「身後牛衣愧老妻」之句,並感河東君尚無子女,遂聯想及之。但河東君本末,既與「章妻」不同,牧齋又非「素剛」之人,趙管妻恐未能承繼其母特性,如仲卿女之比。然則此典故雖似適切,後來情事演變,終與仲卿及其家屬之結局有異,斯殆牧齋在獄中賦詩時,所不能預料者也。第柒捌兩句用文選壹陸江文通「恨賦」,「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及「鬱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之意。蓋以嵇康自比。但叔夜之「青霞奇意」,牧齋或可有之,至「神氣激揚」,則應屬於河東君,牧齋必不如是。唯此題第伍首第貳句「骨消皮削首頻低」及第陸首第貳句「神魂刺促語言低」等語,乃牧齋當時自作之真實寫照耳。 第肆首云: 三人貫索語酸淒,主犯災星僕運低。 溲溺關通真並命,影形絆縶似連雞。 夢回虎穴頻呼母,話到牛衣更念妻。 尚說故山花信好,紅闌橋在畫樓西。(自注:「餘與二僕共梏拲者四十日。」) 寅恪案,第柒捌兩句指拂水山莊八景之「月堤煙柳」及「酒樓花信」二景而言。可參《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九日宴集含暉閣醉歌」一首,「登高望遠不出戶,連山小閣臨莽蒼」及「白雲女牆作山帶,紅闌橋水含湖光」等句。並前論牧齋「春遊」二首中所引「月堤煙柳」詩:「紅闌橋外月如鉤。」及「酒樓花信」詩:「橫笛朱欄莫放吹。」等有關資料,茲不贅釋。 第伍首云: 六月霜凝信憯淒,骨消皮削首頻低。 雲林永繞離羅雉,砧幾相憐待割雞。 墮落劫塵悲宿業,皈依法喜媿山妻。 西方西市原同觀,懸鼓分明落日西。 寅恪案,前第肆首第柒捌兩句,乃謂拂水山莊。此首第柒捌兩句,則指絳雲樓也。牧齋「絳雲樓上樑」詩八首之六,第柒捌兩句云:「夕陽樓外歸心處,縣鼓西山觀落暉。」(「觀」字下自注:「去」)可證。至第柒句「西市」一辭,可參第三首第三句「不聞西市曾牽犬」之解釋,可不贅論。又「[黃毓祺]將刑,門人告之期。祺作絕命詩,被衲衣,趺坐而逝」。(見前引孤忠後錄。)真所謂西方西市等量齊觀者。牧齋此句應是預為介子詠。至己身之怯懦,則非其倫也。 第陸首云: 梏拲扶將獄氣淒,神魂刺促語言低。 心長尚似拖腸鼠,發短渾如禿幘雞。 後事從他攜手客,殘骸付與畫眉妻。 可憐三十年來夢,長白山東遼水西。 寅恪案,第三句遵王引搜神記為釋,乃僅釋古典。其今典則「發短」一辭,謂己身已薙發降清也。史惇慟余雜記「錢牧齋」條(可參談孺木遷北游錄紀聞下「辮法」條。)云: 清朝入北都,孫之獬上疏雲,臣妻放腳獨先。事已可揶揄。豫王下江南,下令剃頭,眾皆洶洶。錢牧齋忽曰,頭皮癢甚。遽起。人猶謂其篦頭也。須臾,則髠辮而入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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