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一一


  牧齋丁亥四月正在金陵獄中,故以青春望斷「不如歸去」為言,其意更出韓詩外矣。第肆句言建州之統治中國,如雙王之主宰泥犂,即所謂「暗無天日」者。關於第貳聯之解釋,甚有問題。《柳南隨筆》壹(參東皋雜鈔三及《牧齋遺事》「牧翁仕本朝」條。)云:

  某宗伯于丁亥歲以事被急征,河東夫人實從。公子孫愛年少,莫展一籌,瑟縮而已。翁于金陵獄中和東坡禦史台寄弟詩,有「慟哭臨江無孝子,徒行赴難有賢妻」之句,蓋紀實也。孫愛見此詩,恐為人口實,百計托翁所知,請改孝子二字。今本刻「壯子」,實系更定雲。

  寅恪案,東漵所記,謂此聯上句之「壯子」,本作「孝子」。以孫愛之無能,初視之,亦頗近理。細繹之,則殊不然。蓋牧齋詩本為和東坡獄中之作。故其所用辭語典故,亦必與東坡有關。考「壯」字通義為「長大」,專義則為小戴記曲禮「三十曰壯」。檢東坡後集壹三「到昌化軍謝表」云:「子孫慟哭于江邊,已為死別。」表中「子孫」之「子」,指東坡長子邁。「子孫」之「孫」,指邁之子簞符及幼子過之子鑰。邁生於嘉祐四年己亥,至紹聖四年丁醜,東坡謫瓊州時,年三十九。故邁兼通義及專義之「壯」。東坡留邁及諸孫等於惠州,獨與幼子過渡海至瓊州。過生於熙寧五年壬子,至紹聖四年丁醜,年二十六。既非長子,年又未三十,不得為「壯」也。(詳見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總案壹嘉祐四年己亥。同書捌熙寧五年壬子。同書肆拾紹聖三年丙子及四年丁醜等條。)又檢東坡集貳玖「黃州上文潞公書」(參葉夢得避暑錄話肆「蘇子瞻元豐間赴詔獄,與其長子邁俱行」條。)云:

  軾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稚。

  東坡元豐二年己未就逮時,邁年二十一,雖為長子,但非「三十曰壯」之「壯子」。《初學集》柒肆「先太淑人述」云:

  謙益狂愚悻直,再觸網羅,葦笥之籍,同文之獄,流傳洶懼,一日數驚。太淑人強引義命自安。然其撫心飲淚,惟恐壯子受刑僇,固未忍以告人也。

  牧齋所謂「再觸網羅」者,指天啟五年乙丑年四十四及崇禎元年戊辰年四十七,兩次之事。(詳見葛萬里及金鶴沖所撰牧齋年譜。)文中「壯子」之「壯」,乃兼通義及專義。蓋牧齋「三世單傳」,其時又年過三十故也。當順治四年丁亥牧齋被急征時,孫愛年十九,既未過三十,又非居長之子,(見《初學集》玖崇禎詩集伍「反東坡洗兒詩。己巳九月九日」及同書柒肆「亡兒壽耉壙志」。)自不得以蘇邁為比。由是言之,第貳聯上句全用東坡及其長子伯達之典故,絕無可疑。至第貳聯下句,則用全唐詩第貳函崔顥「贈王威古」五古「報國行赴難,古來皆共然」,及東坡上文潞公書「徒步隨行」。並箋注陶淵明集捌「與子儼等疏」中「餘嘗感孺仲賢妻之言」等典故。綜合上下兩句言之,牧齋實自傷己身不僅不能如東坡有長壯之子徒步隨行,江邊痛哭。唯恃孺仲賢妻之河東君,與共患難耳。(參《有學集》貳秋槐詩支集「己醜元日試筆」二首之二「孺仲賢妻涕淚余」句。)夫孫愛固為「生兒不象賢」之劉禪,(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肆「蜀先主廟」。)但絕非忤逆不孝之子。淺人未曉牧齋之作此詩,貫穿融合東坡全集而成,妄造物語,可鄙可笑也。或謂此聯上句牧齋最初之稿,原不如此。漢書三拾藝文志歌詩類載:「臨江王節士歌詩四篇。」(參同書伍三景十三王傳臨江閔王榮傳。)分類補注李太白詩肆「臨江王節士歌」云:

  洞庭白波木葉稀。燕鴻始入吳雲飛。吳雲飛,吳雲寒,燕鴻苦。風號沙宿瀟湘浦。節士悲秋淚如雨。白日當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壯士憤,雄風生。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

  牧齋殆取此意,「壯子」本作「壯士」。後來以辭旨過顯,觸犯忌諱,遂改用東坡故實,易「壯士」為「壯子」歟?或說似亦有理,姑附錄之,以備一解。第柒捌兩句,與東坡原詩自注:「獄中聞湖杭民為余作解厄齋經月,所以有此句也」有關,可不待論。但牧齋「淮東」二字,暗指明鳳陽祖陵而言。《明史》肆拾地理志「鳳陽府。鳳陽縣。」下注略云:「北濱淮。西南有皇陵。」又宋有淮東路,元有淮東道。故牧齋用「淮東」之辭,以示不忘明室祖宗之意。「浙西」二字,自是襲用蘇詩「浙江西」之成語,然亦暗指此時尚為明守之浙江沿海島嶼,如舟山群島等。此等島嶼,固在浙江之東,若就殘明為主之觀點言,則浙江省乃在其西。張名振之封爵以「定西」為號者,疑即取義於此。牧齋詭辭以寓意,表面和蘇韻,使人不覺其微旨所在。總之此兩句謂不獨思家而已,更懷念故國也。或謂牧齋己身曾任浙江鄉試主考,合古典今典為一辭,甚為巧妙。牧齋寄示謝象三此題,亦以謝氏乃其典試浙江時所取士之故。此或說似亦可通。並錄之,以備別解。

  第貳首云:

  陰宮窟室晝含淒,風色蕭騷白日低。
  天上底須論玉兔,人間何物是金雞。
  肝腸迸裂題襟友,血淚模糊織錦妻。
  卻指恒雲望家室,滹沱河北太行西。

  寅恪案,第壹句及第貳句亦俱謂建州統治之黑暗。牧齋第壹首已及此意,今又重申言之者,所以抒其深恨。第壹句「窟室」遵王注引史記吳太伯世家為釋,字面固合,恐猶未盡。鄙意牧齋殆用漢書伍肆蘇建傳附武傳:「單于愈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之意,實欲以子卿自比。第三句遵王注引李孝逸事為釋,似可通。但寅恪則疑牧齋之意謂「月有陰晴圓缺」,(可參第三章論臥子長相思詩節述及東坡「丙辰中秋作,兼懷子由」詞。)明室今雖暫衰,終有復興之望。與第肆章所引黃皆令「謝別柳河東夫人」《眼兒媚》詞「月兒殘了又重明。後會豈如今」同一微旨也。第伍句「題襟友」當指梁維樞。據前引有關慎可資料,則牧齋自可以此目之也。

  第柒捌兩句謂河東君寄居慎可南京之雕陵莊。考北魏之恒州,唐改雲州,北周移雲州於常山乃滹沱河北,太行山西,梁氏著籍之真定,亦即雕橋莊所在之地。真定固在滹沱河之北。「太行西」謂真定雕橋莊之西方為太行山。牧齋作此倒裝句法者,所以步蘇詩「西」字之原韻。讀者不必拘泥地望之不合也。又疑「恒雲」二字,雖是地名,恐與程松圓所賦「縆雲詩」之「縆雲」有連。蓋「恒」「縆」同韻,兩音相近,或有雙關之意。若果如此,豈牧齋於獄中困苦之時,猶故作狡獪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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