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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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學集》肆玖「題邵得魯迷塗集」(參牧齋尺牘「與常熟鄉紳書」所雲「諸公以剃髮責我,以臣服誚我,僕俯仰慚愧,更複何言」等語。)云: 邵得魯以不早薙發,械系僇辱,瀕死者數矣。其詩清和婉麗,怨而不怒,可以觀,可以興矣。得魯家世皈依雲棲,精研內典,今且以佛法相商。優婆離為佛薙發,作五百童子薙頭師,從佛出家,得阿羅漢果。孫陀羅難陀不肯薙發,握拳語薙者,汝何敢持刀臨閻浮王頂?阿難抱持,強為薙發,亦得阿羅漢果。得魯即不剃髮,未便如阿難陀(寅恪案,「阿」字疑衍。)取次作轉輪聖王。何以護惜數莖發,如此鄭重?彼狺狺剃髮,刀鋸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識?順則為優波離之於五百釋子,逆則如阿難之於難陀,而諮歎(寅恪案,此「歎」字疑當作「嗟」。)慨歎,迄於今似未能釋然者耶?我輩多生流浪,如演若達多晨朝引鏡,失頭狂走。頭之不知,發於何有?畢竟此數莖發,剃與未剃,此二相俱不可得。當知演若昔日失頭,頭未曾失。得魯今日薙發,發未曾剃。晨朝引鏡時,試思吾言,當為啞然一笑也。 夫辮發及薙發之事,乃關涉古今中外政治文化交通史之問題,茲不欲多論,唯附錄史惇所記牧齋「薙發」條及牧齋自作薙發解嘲文於此,以資談助。其他清初此類載記頗多,不遑徵引也。夫牧齋既迫於多鐸之兵威而降清,自不能不薙發,但必不敢如孫之獬之例,迫使河東君放腳,致辜負良工濮仲謙之苦心巧手也。呵呵!第伍句「攜手客」指梁慎可等。毛詩邶風:「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小序云:「北風刺虐也。」牧齋蓋取經語,以著建州北族酷虐之意也。第柒捌兩句之解釋即牧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所賦「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東虜遊魂三十年」句之意。已詳第壹章及第肆章所論,可不復贅。 綜觀此六詩中第貳首七八兩句,關涉梁慎可,第陸首七八兩句關涉後金,辭語較第壹首七八兩句,尤為明顯,自不宜廣為傳播。前引謝象三和牧齋獄中詩題,僅言「以四詩寄示」,則牧齋詩序之「傳視同聲,求屬和」之詩,實保留兩首。豈即今《有學集》此題之第貳第陸兩首歟?至江左三大家詩鈔顧有孝趙澐所選牧齋詩鈔下,亦選此題六首中之貳三伍陸共四首。恐顧趙所選,未必與牧齋當日「傳視同聲,求屬和」者,相同也。俟考。 前引《有學集》壹柒「賴古堂文選序」云:「己醜之春余釋南囚歸裡。」故可依牧齋自言之時間,以推定《有學集》貳秋槐支集「勾曲逆旅戲為相士題扇」七律以前,多是在南京所作。其中固亦有時間可疑,排列錯亂者,今日殊難一一考定。但「勾曲逆旅」詩第壹句「赤日紅塵道路窮」之語,當非早春氣節。前引南忠記謂黃毓祺於己醜三月十八日死于南京獄中。蓋此年三月介子既死,案已終結,牧齋遂得被釋還家矣。至牧齋在南京出獄以後,頌繫之時,究寓何處,則未能確知。檢《牧齋外集》貳伍「題曹能始壽林茂之六十序」末署:「戊子秋盡,錢謙益撰于秦淮頌繫之所。」牧齋所以特著「秦淮」二字者,當是指南京之河房而言。 牧齋當時所居之河房,非餘懷板橋雜記上雅游門「秦淮燈船之盛」條所述同類之河房,乃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下「河房」門所述「近水關有丁郎中河房」條之河房,亦即《有學集》壹秋槐詩集「題丁家河房亭子」題下自注「在青溪笛步之間」者。此類河房為南京較佳之館舍。牧齋以頌繫之身,尚得如此優待,當由丁繼之梁慎可等之友誼所致,亦可謂不幸中之大幸。今以意揣之,牧齋于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獄,河東君即寄寓梁慎可之雕陵莊,及五月中牧齋出獄,尚被看管,自不便居於雕陵莊,故改寓青溪笛步間之丁家河房,(並可參《有學集》陸秋槐詩別集「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詩等。)俾與河東君同寓,而河東君三十生辰之慶祝,恐即在此處。複檢龔芝麓鼎孳定山堂詩集貳拾「和錢牧齋先生韻,為丁繼之題秦淮水閣」云: 開元白髮鏡中新。朱雀花寒夢後春。 妝閣自題偕隱處,踏歌曾作太平人。 烏啼楊柳仍芳樹,鷗閱風波有定身。 驃騎武安門第改,一簾煙月未全貧。 似可為錢柳二人同寓丁家河房之一旁證。至趙管妻出生地,固難確定,但疑不在秦淮之河房,而在蘇州之拙政園。檢《有學集》秋槐詩集「次韻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門寓舍待月之作」云: 空階荇藻影沉浮。管領清光兩白頭。 條戒山河原一點,平分時序也中秋。 風前偏照千家淚,笛裡橫吹萬國愁。 無那金閶今夜月,雲鬟香霧更悠悠。 寅恪案,第貳句「兩白頭」之語,指己身及茂之,而末兩句用杜工部集玖「望月」詩,指河東君此夕獨在蘇州。由是言之,趙管妻生於拙政園之可能性甚大也。又檢元氏長慶集抄本牧齋跋語云: 亂後,余在燕都,于城南廢殿得元集殘本,向所闕誤,一一完好。暇日援筆改正,豁然如翳之去目,霍然如疥之失體。微之之集殘闕四百餘年,而一旦複元。寶玉大弓其猶有歸魯之征乎?著雍困敦之歲,皋月廿七日,東吳蒙叟識於臨頓之寓舍。(寅恪案,此文末數語,暗寓明室復興之意。牧齋此際有此感想,自無足怪也。) 並曹溶絳雲樓書目題詞云: 余以後進事宗伯,而宗伯絕款曲。丙戌同客長安,丁亥戊子同僦居吳苑,時時過予。 及倦叟再識略云: 昔予游長安,宗伯閑日必來。丁亥予絜家寓閶門,宗伯先在拙政園。 可知牧齋于順治四五兩年,因黃案牽累,來往于南京蘇州之間,其在蘇州,寓拙政園。拙政園主人為陳之遴。其時彥升尚未得罪,雖官北京,固可謂韓君平所謂「吳郡陸機為地主」之「地主」。又林時對荷閘叢談三「鼎甲不足貴」條略云: 吳偉業鼎革後,投入土國寶幕,執贄為門生,受其題薦,複入詞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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