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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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牧齋喜用此典,不限於第壹首,即此首第壹句「山外山」,第三句「飛金鏡」皆同一出處也。第貳句「前期」遵王注云:「謝玄暉別范安成詩,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檢謝朓集中無此詩,此詩乃沈約之作,(見漢魏百三名家集沈隱侯集及丁福保全梁詩沈約詩。)遵王偶誤記,以沈為謝耳。休文此詩全部語意與牧齋此句有關,遵王僅引兩句,未能盡牧齋之所欲言。如牧齋之「語盡一杯」即休文之「勿言一樽」,非引沈氏全詩,則不得其解。茲迻錄之於下,以見注詩之難也。沈約「別范安成」詩云: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 及爾同衰暮,非複別離時。 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 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 牧齋詩第三句,即古樂府「破鏡飛上天」之典並寓樂昌公主破鏡待重圓之意。遵王注引李白答高山人詩「太微廓金鏡,端拱清遐裔」為釋。「金鏡」用字雖同,所指則非也。第肆句合用東坡集壹柒「書王定國所藏煙江迭嶂圖王晉卿畫」七古「江上愁心千迭山,浮空積翠如雲煙」句及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伍子夜吳歌中「秋歌」云: 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蓋當錢柳分別,正值秋季,(見顧苓河東君傳「是秋宗伯北行」之語。又《有學集》壹秋槐集第壹題「詠同心蘭四絕句」其四云:「花發秋心賽合歡。秋蘭心好勝春蘭。花前倒掛紅鸚鵡,恰比西方共命看。」此題乃牧齋乙酉秋間北行時別河東君于南京時之作,可為旁證也。)「玉關」即李之「玉關情」,且與李之「平胡虜」有關。遵王注太泛,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也。第貳聯言河東君本無「昵好于南中」之事,即離騷「眾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諑謂餘以善淫」,並王逸注及洪興祖補注之意。河東君精通楚辭文選,又曾在周道登家為念西群妾所譖,幾至殺身。今觀牧齋詩句,寬廣溫慰之情,深切如此,其受感動應非常人之比,抑更可知也。第柒句「留都女」指河東君。第捌句「翟茀班」指王覺斯輩之眷屬。謂當日諸降臣之妻皆隨夫北行,河東君獨不肯偕牧齋至燕都。即此一端,足以愧殺諸命婦矣。 至於孫愛告殺河東君有關之鄭某或陳某事如徐樹丕識小錄肆「再記錢事」條云: 柳姬者與鄭生奸,其子殺之。錢與子書雲「柳非鄭不活,殺鄭是殺柳也。父非柳不活,殺柳是殺父也。汝此舉是殺父耳」云云。真正犬豕猶然視息於天地間。再被□□,再以賄免,其家亦幾破矣。己醜春自白門歸,遂攜柳複歸拂水焉,且許以畜面首少年為樂,蓋「柳非鄭不活」一語,已明許之矣。 王澐輞川詩鈔肆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三云: 芙蓉莊上柳如綿。秋水盈盈隱畫船。 夜靜禿鶖啼露冷。文鴛常逐野鷗眠。 荷閘叢談三「東林中依草附木之徒」條云: 當謙益往北,柳氏與人通姦,子憤之,鳴官究懲。及歸,怒駡其子,不容相見。謂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乃以不能守身責一女子耶?此言可謂平而恕矣。 《牧齋遺事》柳姬小傳(此傳上文于第三章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已引。)云: 間有遠騁,以娛其志,旋殪諸狴犴不惜也。至北兵南下,民于金陵歸款,姬蹀躞其間,聆觱篥之雄風,沐貔貅之壯烈。其於意氣,多所發抒雲。不再閏而民以緣事北行,姬昵好于南中,子孝廉公恧甚,謀瘞諸獄。民歸而姬不自諱,喪以喪夫之禮。民為之服浣牏濡沫,重以厥子為弗克負荷矣。民雖裡居,平日顧金錢,招權利,大為姬歡。微吟響答,不啻咽三台之瑞露,咀九畹之靈芝,公諸殺青,以揚厲其事,而姬亦興益豪,情益蕩,揮霍飆忽,泉湧雲流。面首之樂,獲所願焉。 李清三垣筆記中云: 若錢宗伯謙益所納妓柳隱,則一狎邪耳。聞謙益從上降北,隱留南都,與一私夫亂。謙益子鳴其私夫於官,杖殺之。謙益怒,屏其子不見。語人曰,當此之時,士大夫尚不能堅節義,況一婦人乎?聞者莫不掩口而笑。 虞陽說苑乙編虞山趙某撰廡亭雜記(參《牧齋遺事》附趙水部雜記四則之四。)云: 錢受之謙益生一孫。生之夕,夢赤腳尼解空至其家。解空乃謙益妻陳氏平日所供養者。孫生八歲,甚聰慧。忽感時疫,雲有許多無頭無足人在此。又歷歷言人姓名。又雲,不是我所作之孽。謙益雲,皆我之事也。于中一件為伊父孫愛南京所殺柳氏姦夫陳姓者,余事秘不得聞。其孫七日死。果報之不誣如是。 寅恪案,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引柳姬小傳謂河東君輕鄙錢氏宗族姻戚。故告殺鄭某或陳某,雖用孫愛之名義,然主持其事者當是陳夫人党遵王之流。至若孫愛,性本怯懦,又為瞿稼軒孫婿,其平日與河東君感情不惡,後來河東君與其女遺囑有:「我死之後,汝事兄嫂如事父母。」之語可證。牧齋痛駡孫愛,亦明知其子不過為傀儡,罵傀儡,即所以罵陳夫人党也。牧齋罵孫愛之原書,今不可見。依活埋庵道人所引,則深合希臘之邏輯。蒙叟精於內典,必通佛教因明之學,但於此不立聖言量,尤堪欽服。依明州野史璽翁所述,則一掃南宋以來貞節僅限於婦女一方面之謬說。自劉宋山陰公主後,無此合情合理之論。林氏乃極詆牧齋之人,然獨許蒙叟此言為平恕,亦可見錢氏之論,實犂然有當于人心也。 關於牧齋順治三年丙戌自燕京南還,有無名子虎邱石上題詩,涉及陳臥子及河東君一事。茲先迻錄原詩並莊師洛考證,複略取其他資料參校,存此一重公案,留待後賢抉擇。譾陋如寅恪,固未敢多所妄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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