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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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戲撰「論再生緣」一文,故詩語牽連及之也。 洪死楊生共一辰。美人才士各傷神。 白頭聽曲東華史,(叟自號「東華舊史」。)唱到興亡便掩巾。 淪落多時忽值錢。霓裳新譜聖湖邊。 文章聲價關天意,搔首呼天欲問天。(用再生緣語。) 豔魄詩魂若可招。曲江波接浙江潮。 玉環已遠端生近,暝寫南詞破寂寥。 一抹紅牆隔死生。皕年悲恨總難平。 我今負得盲翁鼓,說盡人間未了情。 豐幹饒舌笑從君。不似遵朱頌聖文。 願比麻姑長指爪,儻能搔著杜司勳。 又檢《陳忠裕全集》壹柒七律補遺「乙酉上元滿城無燈」云: 江皋夜色徧烽屯。鼓吹聲銷萬戶春。 幕府但聞嚴戍火,冶城不動踏歌塵。 九枝瓊樹沈珠箔,半榻香風散錦茵。 獨有淒涼霜塞月,偏乘畫角照杯頻。 寅恪案,前論宋尚木弘光乙酉元夕集牧齋齋中「張燈陳樂觀魚龍之戲」詩,謂此夕盛會或有李待問在座之可能。尚木存我臥子三人同為河東君雲間舊友,而陳李與河東君之交誼,時間尤為長久,儻讀者取尚木臥子兩人同時異地所賦之詩以相對照,則是夕南宗伯署中(參前引《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與松江城內普照寺西之宅內(見王澐雲間第宅志「陳工部所聞給諫子龍宅」條。)一熱一冷之情景大有脂硯齋主(寅恪案,脂硯齋之別號疑用徐孝穆玉台新詠序「然脂暝寫」之典,不知當世紅專名家以為然否?)評紅樓夢「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回中,「芳官嚷熱」一節之感慨。(見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四閱評過本陸三回。)唯脂硯齋主則人同時異,而潁川明逸(見王澐續臥子年譜順治二年乙酉八月條後附案語。)則時同人異,微有區別而已。至續倖存錄于阮大鋮有恕辭,論者或據以為幾社與複社不同之點在此。今觀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七年甲申」條,涉及馬士英之語,則知幾社領袖如陳氏者,其對阮氏之態度,實無異複社。或說之未當,不待詳辨矣。 抑更有可論者,宋征璧含真堂集陸「予以病請假,戲摘幽蘭緘寄大樽」云: 采采緘題寄所思。水晶簾幕弄芳姿。 朱弦乍奏幽蘭曲,郢客長吟白雪詞。 君子名香心自賞,美人皋佩意何遲。 岩阿寂寂堪招隱,不信東風有別離。 寅恪案,此詩之作成當在弘光元年二月丙寅即十三日,准臥子終養後不久之時間。蓋尚木得知此訊,故賦詩寄臥子。觀七八兩句及蘭花開放季節可以證明。其緘封蘭花,與崇禎六年癸酉寒日兩人同在北京待會試時,臥子臥病因緘封臘梅花一朵以表慰問之意者,正複相似。(見陳忠裕公全集陳李唱和集「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花一朵相示」五古及本文第三章所論。)不過前時為臥子臥病旅邸,此時則為尚木以病請假,略為不同。宋氏往往緘封花朵,寄慰友人,何其喜作此兒女子之戲,豈當日習俗如是耶?俟考。以常情論,臥子必有答宋氏之篇什。今檢陳氏詩集未發見有類是之作。唯陳忠裕公集貳拾詩餘中有念奴嬌「春雪詠蘭」一闋,雖未能確定其何時所賦,但必是與尚木寄詩時相距不久之作,故疑是因宋氏之詩有所感會而成。此闋甚佳,因迻錄之於下。其詞云: 問天何意,到春深,千里龍山飛雪。解佩淩波人不見,漫說蕊珠宮闕。楚殿煙微,湘潭月冷,料得都攀折。嫣然幽谷,只愁又聽啼鴂。 當日九畹光風,數莖清露,纖手分花葉。曾在多情懷袖裡,一縷同心千結。玉腕香銷,雲鬟霧掩,空贈金跳脫。洛濱江上,尋芳再望佳節。 又含真堂集陸有「柬大樽」七律云: 時同侍從武英,陳曰,所謂君隨丞相後,吾住日華東。予答曰,不若婉孌昆山陰。 何期束髮便相親,百尺樓邊美卜鄰。 十載浮沈隨木石,一時憔悴識君臣。 東風苦雨愁啼鴂,南浦扁舟問采蓴。 知有昆陰堪婉孌,可容觴詠倦遊人。 寅恪案,此詩作成當在弘光元年春暮或即酬答臥子念奴嬌「春雪詠蘭」詞亦未可知。蓋兩人詩詞中其語意可以互相證發也。檢《陳忠裕全集》貳陸宋尚木詩稿序云: 予與尚木同裡閈稱無間,相倡酬者,幾二十年。自予治獄東土,而尚木往來舊都,蓋四五祀不數見也。今上定鼎金陵,而兩人皆以侍從朝夕立殿上,退則各入省治事。諸公相過從報問,忽忽日在桑榆間矣。予既廢筆墨,而尚木亦未見所謂吟詠者。及予請急東歸,明年尚木以奉使過裡門,則出新詩數卷見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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