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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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牧齋雖不善編劇度曲。然最擅長詩什。其與圓海遊宴所賦篇章應亦不少。河東君想亦間有酬和阮氏之作。前引牧齋「題為黃子羽書詩冊」云:「余自甲申後,發誓不作詩文。間有應酬,都不削藳。」所謂「文」者,即甲申十月丁巳日所上「嚴內治,定廟算,振紀綱,惜人才。」四事疏之類。所謂「詩」者,即與圓海等所賦篇章之類。「間有應酬」一語,其「應酬」,固是事實,而「間有」則恐不確耳。牧齋之刪棄此時作品,雖可掩飾其醜行,但河東君之詩篇流傳於天壤間者,轉因是更減少一部分,殊可惜也。 在此時間內錢柳二人除與馬阮遊玩外,尚有招宴當日名士,即河東君舊交一事,最堪注意。第三章論河東君與李待問之關係節,已引王澐虞山柳枝詞第陸首及自注並其他有關李氏事蹟諸條。讀者可取參閱,茲不重述。但存我在明南都時為中書舍人。前所引史料,雖已言及之,至其何時始離去南都,則未能確知。檢張岱石匱書後集三肆江南死義列傳李待問傳云: 李待問南直華亭人。崇禎癸未進士。甲申北變,以歸裡不及難。弘光登極,待問之南都,授中書舍人。南都繼陷,逃至松江。 是存我之離南都,乃在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前後也。王勝時所述牧齋招宴存我,河東君遣婢送還玉篆一事,究在何時,尚待考證。又檢宋尚木含真堂集陸有「元宵同陳實庵太史集錢宗伯齋,張燈陳樂,觀魚龍之戲」云: 疏鐘箭漏思冥冥。盡醉芳筵日暮情。 葭谷漸回春乍暖,金吾不禁月偏明。 星橋匝樹連銀漢,鵝管吹笙跨玉京。 莫道上林誇角抵,大官俱得戲長鯨。 寅恪案,陳實庵太史者,陳忠裕公全集壹柒湘真閣集「酬陳實庵翰林」七律附考證據紹興府志疑實庵即陳美髮。今檢乾隆修紹興府志三壹選舉志貳進士欄明崇禎元年戊辰科劉若宰榜云: 陳美髮。左贊善,上虞人。 考證所言,當即出此。又檢光緒修上虞縣誌玖陳㘻傳云: 子美髮,字木生。幼奇穎,善屬文。天啟丁卯(七年)舉人,戊辰(崇禎元年)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辛未(四年)升檢討,分校禮闈,稱得士,晉東宮日講官。丁外艱,特恩賜祭,服闋赴都,轉翰林諭德。時會推閣臣,廷議以非祖制,事寢。奉勅封藩。歸裡,卒,年三十九。(康熙志)美髮與族父達生,族弟元暎,時稱陳氏三鳳。 但美髮是否號實庵,未見明文,且傳文所記甚簡略,或有所忌諱,尚須詳考。若果是實庵者,則與尚木為天啟丁卯科舉人同年也。(參光緒修華亭縣誌壹貳選舉上舉人表。)或疑尚木詩題所謂「陳實庵太史」,乃陳於鼎。其名號「鼎」與「實」有相關之意。其官職與太史又相符合,且陳臥子兵垣奏議上「薦舉人才疏」有「庶吉士陳于鼎,英姿壯志」之語。故此說殊有可能。由是觀之,臥子詩題下莊師洛之考證,未必確切。於鼎事蹟見《小腆紀傳》陸三本傳。其人即下引林時對荷閘叢談三所謂「小王八」者,是也。尚木詩題中僅言弘光元年元夕與實庵同集牧齋齋中,然此夕既是張燈陳樂,觀魚龍之戲,如是盛會,所招之客,絕不止陳宋二人。讓木不過舉實庵以概其餘。或者實庵亦有同賦此題之詩,遂語及之耳。讓木此時與存我同為中書舍人(見下論。)又同為松江籍,更俱是河東君舊友。揆以物以類聚之義,牧齋此夕頗有招宴存我之可能。問郎玉篆之送還,恐即在此夕。蓋預宴者既甚多,依當日禮俗之限制,河東君若以女主人身分,親出陪客,且持此紀念品面交問郎,在河東君方面,雖可不介意,在牧齋方面,則難免有所顧忌,故遣雙鬟代送耶?俟考。 第三章論河東君居松江時最密切之友人為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當錢柳南都得意之際,轅文在何許,尚無確證。據陳忠裕公全集貳陸「三子詩選序」略云: 三子者何?李子雯宋子征輿及不佞子龍也。今天子起淮甸,都金陵,東南底定。予入備侍從,請急還裡。宋子閒居,則梓三人之詩為一集,大率皆庚辰以後之作也。 並雲間三子新詩合稿陸轅文「野哭」題下自注云:「五月初一日始聞三月十九事,越數日,始得南都新詔,臣民哭臨,服除而作。」及同書捌「聞吳大將軍率關甯兵以東西二虜大破李賊志喜二律」等,(參《國榷》壹佰壹崇禎十七年甲申四月丁醜「吳三桂大破賊於關內」條。)可略見轅文此時蹤跡,而其詳則不得而知。(今峭帆樓叢書重校刻雲間三子新詩合稿王培孫植善序,誤以宋征璧所撰陳子龍平露堂集序中「乙丙之際」為順治二年乙酉,三年丙戌。其實宋序之「乙丙」乃指崇禎八年乙亥,九年丙子也。特附正之於此。)但河東君早與轅文絕交,假使此時在南都,亦必與錢柳不相往來無疑也。存我此際供職南都,河東君既已送還問郎玉篆,則昔日一段因緣,亦於此了結。 至於臥子則為河東君始終眷戀不忘之人,前述崇禎十七年甲申夏日黃媛介畫扇,河東君題有臥子滿庭芳詞即是其證。故寅恪戲作一絕,中有「一念十年拋未得」之語,實能道出河東君之心事也。今所欲論者,即臥子在南都之時間,是否亦曾與李存我宋讓木陳實庵輩同被牧齋招宴等問題。茲擇錄臥子自撰年譜,兵垣奏議,焚餘草及讓木含真堂集並參以《國榷》等,綜合考釋之於下。 《陳忠裕全集》年譜中崇禎十七年甲申條略云: 弘光帝監國南都,予補原官[兵科給事中],隨奉命巡視京營。予以國家傾覆之後,義不敢申前請[辭兵科給事中]。而又決江左事尚可為,決計赴召。 予遂以六月望後入都,而是時貴陽(指馬士英。)入輔,祥符(指史可法。)出鎮,國事稍變矣。貴陽一至,即薦懷甯(指阮大鋮。)當大用,眾情大嘩,攻者四起。 貴陽先君同籍也。遇予亦厚。其人儻蕩不羈,久曆封疆,於門戶之學,非素所深研也。當困厄時,與懷寧為狎邪之交,相歡如父子,浸潤其言,且曰,苟富貴,無相忘。及貴陽柄用,而懷甯挾其權智以禦之,且責前盟。見攻之者多,則曰,彼黨人者,不殺我兩人不止。又造作蜚語以為主上之立,非諸君子意,故力攻擁戴定策之人,以孤人主之勢。蓋懷甯挾貴陽以為援,而貴陽挾主上以自解。予因正告貴陽曰,懷寧之奸,海內莫不聞,而公之功亦天下所共推也。公於人無豪發之隙,奈何代人犯天下之怒乎?且公之冒不韙而保任者,以生平之言不可負也。公以素交而薦之,眾以公義而持之,使公既信友又不害法,則眾之益公者大矣。而公何怒為?今國家有累卵之危,束手坐視,而爭此一人,異日責有所歸矣。貴陽曰,逆案本不可翻也。止以懷甯一人才不可廢耳。予曰,公既不能負懷寧,而獨用之,則懷甯又何辭以拒同科之數百人而獨登膴仕乎?一小人用,眾小人進。必然之勢。一踰短垣,雖公亦無如之何矣。且公為宰輔,苟能真心以求天下之才,何患無人?如懷甯者,何足數哉! 予私念時事必不可為,而祖父俱在淺土,甚懼。請急歸營窀穸之事,蒙恩允放。予在言路,不過五十日,章無慮三十餘上,多觸時之言。時人見嫉如仇。及予歸,而政益異。木瓜盈路,小人成群,海內無智愚,皆知顛覆不遠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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