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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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引玉台畫史載黃媛介畫扇題有「甲申夏日寫於東山閣」之語,因論皆令作畫之際似在崇禎十七年首夏,河東君將偕牧齋自常熟往南京翊戴弘光之時。茲更據《國榷》壹佰壹崇禎十七年四月條略云: 甲申(廿七日)史可法迎[福王]于邵伯鎮。 丙戌(廿九日)福王至燕子磯。 丁亥(卅日)福王次龍江關。 五月條略云: 庚寅(初三日)福王監國。 壬寅(十五日)監國福王即皇帝位於武英殿。 六月條云: 壬戌(初六日)錢謙益為南京禮部尚書,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 同書卷首之三部院上南京禮部尚書欄載: 甲申昆山顧錫疇□□□□進士,五月任,署吏部。 弘光實錄鈔壹崇禎十七年甲申條略云: [五月]乙卯召陳子壯為禮部尚書。 [六月]辛酉起錢謙益協理詹事府事,禮部尚書。 [六月]丙子禮部尚書顧錫疇上言,刻期進取。 同書貳崇禎十七年甲申條云: [九月]甲辰起黃道周為禮部尚書,兼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 同書三弘光元年乙酉條云: [二月]己巳禮部尚書顧錫疇致仕,以錢謙益代之。 《明史》貳伍伍黃道周傳略云: 福王監國,用道周吏部左侍郎。道周不欲出,馬士英諷之曰,人望在公,公不起,欲從史可法擁立潞王耶?乃不得已趨朝。拜禮部尚書,協理詹事府事,而朝政日非,大臣相繼去國,識者知其將亡矣。明年三月遣祭告禹陵。甫竣事,南都亡。 綜合推計之,則錢柳二人同由常熟赴南京之時間,當在甲申七月廿五日福王催其速赴南京任以後。(見下引臥子「薦舉人才疏」批語。)其所以赴任之理由,或與黃道周被迫之情勢相同,亦未可知。考當時原任禮部尚書為顧錫疇,顧氏署吏部,至弘光元年乙酉二月致仕,牧齋乃補其原任實缺。所以不以石齋補顧氏原缺者,因漳浦求去之志已堅,藉故出都,馬阮輩知之甚審,遂不以黃而以錢代顧。至牧齋是否在此以前,獨往南京,然後還家坐待新命,尚俟詳檢。據明季稗史初編壹肆夏允彝倖存錄云:「錢謙益雖家居,往來江上,亦意在潞藩。」然則牧齋似曾至金陵,謀立潞王也。餘見下所論。關於錢柳同往南京事,舊籍有涉及此時之記載,茲擇引數條,略辨之於下。 鹿樵紀聞上(參趙祖銘國朝文獻邁古錄貳拾。)略云: 先是錢謙益入都,其妾柳如是戎服控馬,插裝雉尾,作昭君出塞狀。服妖也。 明季稗史初編壹陸夏完淳續倖存錄「南都雜誌」條(參南明野史上「起錢謙益陳子壯,轉黃道周,各禮部尚書」條等。)云: 錢謙益家妓為妻者柳隱,冠插雉羽,戎服騎入國門,如明妃出塞狀。(寅恪案,昭君出塞之裝束,可參一九五七年戲劇報第拾期封面尚小雲漢明妃圖。) 《牧齋遺事》云: 弘光僭立,牧翁應召,柳夫人從之。道出丹陽,同車攜手,或令柳策蹇驢,而己隨其後。私語柳曰:「此一幅昭君出塞圖也。」邑中遂傳錢令柳扮昭君妝,炫煌道路。籲!眾口固可畏也。 然則,錢柳自常熟至南京,道出丹陽時,得意忘形,偶一作此遊戲,亦有可能,遂致眾口訛傳,仇人怨家,藉為詆誚之資。遺事之言,最為近情。其他如吳夏諸書所記,殊不足信也。噫!當揚州危急之時,牧齋自請督師,河東君應可隨行。然弘光不許牧齋作韓世忠,(見錢曾《有學集》詩注捌長幹墖光集「雞人」七律「刺閨痛惜飛章罷」句下自注云:「餘力請援揚,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請自出督兵,蒙溫旨慰留而罷。」)故河東君雖願作梁紅玉而不能。迨南都傾覆之後,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亦可偕行,但終留江南。故河東君雖可作漢明妃而不願。其未能作梁紅玉,誠是遺憾。但不願為王昭君,殊堪欽服也。又檢林時對荷閘叢談三「鼎甲不足貴」條云: 吳偉業辛未會元榜眼,薄有才名,詩詞佳甚。然與人言,如夢語囈語,多不可了。餘久知其謎心。鼎革後,投入土撫國寶幕,執贄為門生,受其題薦,複入詞林。未有子,多攜姬妾以往。滿人詗知,以拜謁為名,直造內室,恣意宣淫,受辱不堪,告假而歸。又以錢糧奏銷一案,褫職,慚憤而死。所謂身名交敗,非耶? 寅恪案,林氏之語過偏,未可盡信,然藉此亦得窺見當建州入關之初,北京漢族士大夫受其淩辱之情況。河東君之獨留南中,固由於心懷複楚報韓之志業,但其人聰明絕世,似亦懸知爾翁所述梅村困窘之狀歟? 自崇禎十七年五月十五日至次年,即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此「一年天子小朝廷」之歲月,實河東君一生最榮顯之時間也。牧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八首之二「幾曾銀浦(「浦」似應作「漢」。)共仙槎」句,蓋惜河東君得意之時間甚短也。關於此時間涉及河東君者亦有數事,茲略述之於下。 計六奇明季北略貳肆五朝大事總論中,門戶大略「韓錢王鄒才既相伯仲」條(參南明野史上「起錢謙益陳子壯轉黃道周各禮部尚書」條等。)云: 錢[謙益]聲色自娛,末路失節,既投阮大鋮而以其妾柳氏出為奉酒。阮贈以珠冠一頂,價值千金。錢令柳姬謝阮,且命移席近阮。其醜狀令人欲嘔。嗟乎!相鼠有體,錢胡獨不之聞? 寅恪案,前引談孺木之言謂「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游宴,聞者鄙之」。牧齋與馬阮遊宴,自是當然之事。頗疑錢阮二人游宴尤密,蓋兩人皆是當日文學天才,氣類相近故也。牧齋既與圓海遊宴,河東君自多參預,此亦情勢所必至。圓海乃當日編曲名手,世所推服。鹿樵紀聞上「馬阮始末」條云: 諸公故聞其有春燈謎燕子箋諸劇本,問能自度曲否?即起執板,頓足而唱,諸公多北人,不省吳音,則改唱弋陽腔,諸公於是點頭稱善曰,阮君真才子。 據此集之不僅能制曲,且能度曲。河東君之能度曲,自不待言,前多論及,不必複贅。觀《戊寅草》中諸詞,頗有似曲者,如「西河柳」之類,即是例證。然則牧齋招宴圓海筵上,柳阮二人,必極彈絲吹竹之樂。但歌唱音樂牧齋乃門外漢,白香山新樂府杏為梁篇云:「心是主人身是客」一語,真可作南都禮部尚書官署中招宴阮氏之綺席寫照矣。圓海珠冠之贈,實為表達賞音知己之意,于情於禮,殊應如此,然牧齋此際,則不免有向隅之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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