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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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腆紀年附考》捌順治元年甲申十月條(可參《國榷》壹佰貳崇禎十七年八月丙子貢生朱統𨰥誣奏姜曰廣,夏完淳續倖存錄「南都大略」中「錢謙益請用楊維垣」條及南沙三餘氏南明野史上「錢謙益心豔揆席」條等。) 丁巳(初三日)明錢謙益疏頌馬士英功,雪逆案冤。謙益以定策異議自危,遂諂附馬阮以自解。士英欲起用蔡奕琛楊維垣,恐物論不容,以謙益人望也,屬薦之。謙益乃阿士英指,疏列四事,曰嚴內治,定廟算,振紀綱,惜人才。其請定廟算也,有云:「先臣孫承宗言,以文統武,極是弊端。臣觀三十年來,文臣出鎮專征,鮮不覆敗。其綽有成算,克奏膚功者,承宗之後,馬士英一人耳。先帝以楚事付左良玉,而舊疆恢復,以閩事付鄭芝龍,而嶺海無虞,此專任武將之明效也。」其請惜人才也,「一曰資幹濟。今天下非才乏也,分門戶,競愛憎,修恩怨,即其胸中了然,如喑者之不能言,魘者之不能寐,有物以限之也。今人才當摧殘剝落之秋,以真心愛惜,以公心搜訪,庶可共濟時艱。臣所知者,有英穎特達如蔡奕琛,馮元揚及某某者,謀國任事,急病攘夷之選也。有老成典型如唐世濟,範鳳翼,鄒之麟及某某者,端委廟堂,疏穢鎮浮之選也。有公望著聞者,詞臣餘煌,道臣陳洪謐之流也。有淪落可惜者,科臣陶宗道,楊兆升及某某之流也。二曰雪冤滯。欽定逆案諸臣,未免軒輊有心,上下在手。陛下既以贊導無據,拔阮大鋮而用之矣。若虞廷陛,楊維垣,虞大複,吳孔嘉,周昌晉,乞下部詳察錄用,許其自新,亦渙群破黨之一端也」。 又云:「蔡奕琛曾以複社抗疏攻臣,臣心知其誤,固已釋然置之矣。天下多事,將伯助予。中流遇風,吳越相濟。果有嫌隙,固當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況臣本無仇于奕琛乎?臣親見門戶諸臣,植黨營私,斷送社稷,斷送君父,何忍複師其故智。且他日獨不思見先帝于九原乎?逆案之賈繼春,阮大鋮者,皆慷慨魁壘男子也。」疏數千言,煩猥不盡錄。大旨在頌馬士英功,雪逆案諸臣冤,而奕琛見中有「魁壘男子」語,則不喜,揚言於朝曰:「我自宜錄用,何藉某之薦牘誚我?」聞者笑之。 臣鼒曰,特書何?罪謙益之無恥也。謙益謬附東林,以為名高,既以患得患失之心,為倒行逆施之舉,勢利熏心,廉恥道喪,蓋自漢唐以來,文人之晚節莫蓋,無如謙益之甚者。純廟斥毀其書,謂不足齒於人類。蓋以為有文無行者戒哉! 《國榷》壹佰三崇禎十七年十月戊午(初四日)記「南京協理詹事府禮部尚書錢謙益上言」條云: 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游宴,聞者鄙之。 同書壹佰肆弘光元年正月辛醜條云: 南京吏部左侍郎蔡奕琛兼東閣大學士,直文淵閣。枚卜時,錢謙益阮大鋮李沾等,各有奧援,而奕琛以誠意侯劉孔昭薦得之。大鋮築堡江上,聞之馳還,怒馬士英,無及。 寅恪案,彝舟所引牧齋上疏原文較孺木為詳,因全錄之。至其痛詆牧齋之言,固是事實。但亦因清高宗欲毀滅牧齋文字,不使流傳,徐氏著書時禁網已稍疏,然以特錄錢氏原疏之故,仍不得不作自解之語,庶免違旨之嫌也。細繹牧齋此疏,措辭巧妙,內容固極可鄙。若就文章論,則殊令人欣賞不置。吾人今日讀史,應注意其所言馬士英左良玉鄭芝龍一節,蓋此三人乃當時之實力派。牧齋自崇禎晚年至清順治末歲,約二十餘年,前後欲依賴利用此三人以作政治活動,雖終無所成,然亦可藉是窺見明清間政治軍事關鍵之所在矣。孺木謂「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遊宴」。此數語最能道出牧齋及河東君心事。但河東君僅得為汧國夫人之李娃而終不得作河東郡君之裴淑,其故雖如東澗遺老別傳所言「東林以國本為終始,而公與東林為終始」。然尚未窮溯其淵源,遂亦未盡通其本末也。史惇慟餘雜記「東林緣起」條云: 東林之局,始于神廟寵鄭貴妃,有母愛子抱之意,而一二賢者,杯蛇弓影,形諸章奏,乃神廟不加嚴譴,望風者遂疑真有其事而競起,欲因以為名高,且欲結知東宮,以為厚利。 寅恪案,少時讀史見所述東林本末頗多,大抵與顧史兩氏之言無甚差異。故僅擇錄一二條,聊見梗概而已,不遑亦不必廣征也。近歲偶檢《明史》,始悟昔人所論,只從光宗與福王競爭皇位,即所謂「國本」開始,殊不足說明後來南都政局之演變,似有更上一層樓之必要,茲節錄《明史》最有關之材料於下。 《明史》壹壹肆後妃傳孝定李太后傳略云: 孝定李太后神宗生母也。漷縣人。侍穆宗于裕邸。隆慶元年三月封貴妃。[神宗]即位,上尊號曰慈聖皇太后。舊制天子立,尊皇后為皇太后。若有生母稱太后者,則加徽號以別之。是時太監馮保欲媚貴妃,因以並尊風大學士張居正下廷臣議。尊皇后[陳氏]曰仁聖皇太后,(寅恪案,陳氏乃穆宗為裕王時之繼妃,隆慶元年冊為皇后。實神宗之嫡母也。)貴妃曰慈聖皇太后,始無別矣。仁聖居慈慶宮,慈聖居慈甯宮。居正請太后視帝起居,乃徙居乾清宮。太后教帝頗嚴。帝事太后惟謹,而諸內臣奉太后旨者,往往挾持太過。帝嘗在西城曲宴,被酒,令內侍歌新聲,辭不能,取劍擊之。左右勸解,乃戲割其發。翼日太后聞,傳語居正具疏切諫,令為帝草罪己禦劄,又召帝長跪數其過。帝涕泣請改乃已。[萬曆]六年帝大婚,太后將返慈甯宮,敕居正曰,吾不能視皇帝朝夕,先生親受先帝付託,其朝夕納誨,終先帝憑幾之誼。四十二年二月崩。後性嚴明,萬曆初政,委任張居正,綜核名實,幾于富強,後之力居多。光宗之未冊立也,給事中姜應麟等疏請,被謫。太后聞之,弗善。一日帝入侍,太后問故。帝曰,彼都人子也。太后大怒曰,爾亦都人子。帝惶恐伏地不敢起。蓋內廷呼宮人曰都人,太后亦由宮人進,故雲。光宗由是得立。群臣請福王之藩,行有日矣,鄭貴妃欲遲之明年,以祝太后誕為解。太后曰,吾潞王亦可來上壽乎?貴妃乃不敢留福王。 同書同卷孝靖王太后傳云: 孝靖王太后光宗生母也。初為慈甯宮宮人。年長矣,帝過慈寧,私幸之,有身。故事宮中承寵,必有賞賚,文書房內侍記年月及所賜以為驗。時帝諱之,故左右無言者。一日侍慈聖宴,語及之,帝不應。慈聖命取內起居注示帝,且好語曰,吾老矣,猶未有孫,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貴,寧分差等耶?[萬曆]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為皇長子。既而鄭貴妃生皇三子,進封皇貴妃,而恭妃不進封。二十九年冊立皇長子為皇太子,仍不封如故。三十四年元孫生,加慈聖徽號,始進封皇貴妃。四十年病革,光宗請旨得往省,宮門猶閉,抉鑰而入。妃目眚,手光宗衣而泣曰,兒長大如此,我死何恨?遂薨。 同書壹貳拾諸王傳潞簡王翊鏐傳略云: 潞簡王翊鏐,穆宗第四子。隆慶二年生,生四歲而封。萬曆十七年之藩衛輝。初翊鏐以帝母弟居京邸,王店王莊徧畿內。比之藩,悉以還官,遂以內臣司之。皇店皇莊自此益侈。翊鏐居藩,多請贍田食鹽,無不應者。其後福藩遂緣為故事。景王[載圳]就藩時,賜予槩裁省,楚地曠,多閒田。詔悉予之。景藩除,潞得景故籍田,多至四萬頃,部臣無以難。至福王常洵之國,版籍更定,民力益絀,尺寸皆奪之民間,海內騷然。論者推原事始,頗以翊鏐為口實雲。翊鏐好文。四十二年薨。四十六年常淓嗣。後賊躪中州,常淓流寓於杭,順治二年六月降於我大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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