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二 |
|
|
|
《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末附「甲申元日」七律云: 又記崇禎十七年。千官萬國共朝天。 偷兒假息潢池裡,幸子魂銷盤水前。 天策紛紛憂帝醉(自注云:「賊入長安。」)臺階兩兩見星聯。 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弦。 寅恪案,《初學集》本迄於崇禎十六年癸未。既刻成之後,附補此詩於後者,其理由殆有三端。一因此集最後之壹捌,壹玖,及貳拾上下共四卷,為東山詩集,遂以七八兩句結束之。前已論及。二因第肆句第陸句謂政敵周玉繩已死,代其位者,舍我其誰?謝安石東山再起,正是此時。特賦此詩,所以表見意旨所在也。三因集名東山,實取義於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東山蔥嶺莫辭從」之句。顧雲美塔影園集壹東澗遺老錢公別傳云: 崇禎庚辰辛巳間,延儒再召,疑忌未消,公乃寄情聲伎,稍以自污。近陳平之婦人,開馬融之絳帳。趙德甫校讎金石,不離易安之堂,蘇子瞻不合時宜,獨出朝雲之口。 夫河東君嘗為崇禎初年宰相周道登之妾,以讒譖被逐,幾至殺身,乃其一生憾事。牧齋為當時之蘇子瞻,不合時宜,未躋相位。雖世人習知,然河東君知之獨稔。況又曾自稱楊朝,字朝雲,尤與東坡妾錢塘王朝雲之故事相符合。由是言之,牧齋賦此一詩於《初學集》東山詩集之末,蓋所以慰塞河東君平生欲作裴柔之「興慶首行千命婦」之願望,(見才調集伍及元氏長慶集貳貳「初除浙東,妻有沮色,因以四韻曉之」七律。)且藉以一快細君胸中恩讎之微意也。又檢顧公燮消夏閑記選存「錢牧齋」條略云: 乙酉王師南下,錢率先投降。滿擬入掌綸扉,不意授為禮侍。尋謝病歸,諸生郊迎,譏之曰,老大人許久未晤,到底不覺老。(原注:「覺」與「閣」同音。)錢默然。一日謂諸生曰,老夫之領,學前朝,取其寬。袖依時樣,取其便。或笑曰,可謂兩朝領袖矣。 寅恪案,牧齋在明朝不得躋相位,降清複不得為「閣老」,雖稱「兩朝領袖」,終取笑於人,可哀也已。寬領狹袖之語,甚得其實。他記載或有誤倒領袖之寬狹者,如《牧齋遺事》「牧齋遊虎丘,衣一小領大袖之服」條之類。蓋由記者距離明末清初已遠,懵於兩朝衣服形式所致耳。顧公燮所記吳音「覺」與「閣」同讀,殊有風趣。可參第肆章論「烏個頭髮,白個肉」節。顧書所記錢柳兩事,俱保存原語,誠是有價值之史料也。 牧齋於崇禎十七年甲申元日,雖附補一詩於《初學集》之末,以微見其東山再起之可能性。但此後諸詩概從刪削,故幾無痕跡可尋。檢《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贈雲間顧觀生秀才」(寅恪案,錢曾注本此題「間」誤作「開」,「秀」字下脫「才」字。)詩並序云: 崇禎甲申皖督貴陽公(寅恪案,錢注本此序「貴陽」均作「桂陽」。)抗疏經畫東南,請身任大江已北援剿軍務,南參贊史公專理陪京兼制上游。特命余開府江浙,控扼海道。三方鼎立,連結策應,畫疆分界,(寅恪案,錢注本「界」作「間」。)綽有成算。拜疏及國門,而三月十九之難作矣。(寅恪案,錢注本「十九」下有「日」字。)顧秀才觀生實在貴陽幕下,與謀削藳。余游雲間,許玠孚為餘言,始知之。請與相見。扁舟將發,明燈相對,撫今追昔,慨然有作。讀予詩者,當憫予孤生皓首,亦曾闌入局中,備殘棋之一著,而貴陽賓主苦心籌國,楸枰已往。局勢宛然,亦將為之俯仰太息,無令泯沒於斯世也。丙申陽月八日漏下三鼓,書于白龍潭之舟中。 東南建置畫封疆。幕府推君借箸長。 鈴索空教傳鐵鎖,泥丸誰與奠金湯。 旌麾寂寞盈頭雪,書記蕭閑寸管霜。 此夕明燈撫空局,朔風殘漏兩茫茫。 朱緒曾編金陵詩征肆壹「顧在觀」條云: 在觀字觀生,華亭人。居金陵。晚號東籬子。 此條下注云: 觀生為楊文驄所引,入馬士英幕。嘗言阮大鋮不可用。士英不從。大鋮欲起鉤黨之獄,觀生複使士英子鑾泣諫,賴以稍止。南都亡,歸守二頃,複以逋賦,遂棄產遁。居金陵衡陽寺以終。 寅恪案,今取牧齋此詩並序就涵芬樓《有學集》本與錢遵王注本相校,注本雖有訛脫,然「貴陽」二字,三處皆作「桂陽」,必非傳寫偶誤所致。蓋「桂陽」實指馬士英。牧齋殆因「桂」「貴」古通,遂改「貴陽」作「桂陽」,以諱飾其與瑤草之關係耶?觀《有學集》三柒「蓮蕊居士傳」中「乙酉之亂,桂陽相挾掖廷南奔」及「桂陽亦歎賞」等語,可為旁證。遵王在當日,自知其師之微意,故仍用「桂陽」,而不改作「貴陽」。金鶴沖撰錢牧齋先生年譜,于崇禎十七年甲申條,亦作「桂陽」,固沿用遵王注本原文,但未加說明,恐尚不瞭解牧齋當日之苦心也。又顧雲美東澗遺老錢公別傳云: 鳴鏑銅馬,騷動中外,江南士民為桑土計者,欲叩閽援豫楚例,請以公備禦東南。上亦于甲申三月十一日賜環召公,而遇十九日之變。 寅恪案,錢曾《有學集》詩注肆絳雲餘燼集「哭稼軒留守相公詩一百十韻,用一千一百字」五言排律「甘陵錄牒寢,元祐黨碑鐫」一聯,牧齋自注云: 余與君以甲申三月初十日同日賜環,邸報遂失傳。 即雲美傳語之所本。但雲美作「十一日」與牧齋自注相差一日。檢《國榷》壹佰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一日]己亥有: 複罪廢諸臣冠帶。 之記載。雲美「賜環」之語,與此有關。寅恪初未解牧齋自注,何以與顧談不合之故。後又檢明實錄懷宗實錄壹柒載:「三月己醜朔。」《明史》貳肆莊烈帝本紀載:「三月庚寅朔。」亦相差一日,始知牧齋自注,乃依明實錄所根據之材料計算也。余可參夏燮明通鑒玖拾「崇禎十七年三月庚寅」條下考異。至雲美不著瑤草疏薦本末,豈欲為其師諱,而避免呂步舒之嫌疑耶?鄙意雲美宅心忠厚,固極可嘉,殊不知牧齋此次之起廢,由於瑤草之推薦,實為牧齋一生前後打成兩橛之關鍵所在。若諱言此點,則於當日之情事,不可通解矣。檢《明史》三佰捌奸臣傳馬士英傳略云: 馬士英貴陽人,萬曆四十四年與懷甯阮大鋮同中會試。又三年成進士授南京戶部主事。[崇禎]五年擢右僉都禦史,巡撫宣府。坐遣戍,流寓南京。時大鋮名掛逆案,失職久廢,以避流賊至,與士英相結甚歡。大鋮機敏猾賊,有才藻。頗招納遊俠,為談兵說劍,覬以邊才召。無錫顧杲,吳縣楊廷樞,蕪湖沈士柱,余姚黃宗羲,鄞縣萬泰等皆複社中名士,方聚講南京,惡大鋮甚,作留都防亂揭逐之。大鋮懼,乃閉門謝客,獨與士英深相結。周延儒內召,大鋮輦金錢,要之維揚,求湔濯。延儒曰,吾此行謬為東林所推,子名在逆案,可乎?大鋮沈吟久之。曰,瑤草何如?瑤草士英別字也。延儒許之。十五年六月鳳陽總督高鬥光以失五城逮治。禮部侍郎王錫袞薦士英才,延儒從中主之,遂起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總督廬鳳等處軍務。 據此瑤草之起廢,由於圓海,而牧齋之起廢又由於瑤草。瑤草既難不與圓海發生關係,牧齋自更不能直接與瑤草,間接與圓海斷絕聯繫。世情人事,如鐵鎖連環,密相銜接,惟有恬淡勇敢之人,始能衝破解脫,未可以是希望於熱中怯懦之牧齋也。苟明乎此,則牧齋既已是袁紹弦上之箭,豈能不作黃祖腹中之語乎?於是遂有雲美「東澗遺老錢公別傳」所謂「前此異同,藩棘一旦破除,非得已也」之語。噫!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