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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據錢遵王注本,此題下有一「附」字,與上一題「依韻奉和二首」下有一「附」字者,體例正同,可證此四絕句,亦是河東君作品,非牧齋所賦也。黃若芷者,未審為何人,但既稱之為「大家」,則必是女教師,而非尋常婦人可知。第肆首全部皆以趙孟頫夫人管道升為比,然則合此等條件之河東君女友,恐舍黃媛介外,別無他人。又「若芷」兩字,皆與「香」字有關。前論牧齋於崇禎九年丙子,已有惠香閣之名,惟此金屋,蓋所以留待將來之阿嬌,而此阿嬌不必為一確定之人,任何女性,苟有當牧齋之意者,即目之為惠香,亦無不可。若依此解釋,論惠香之名時,曾引庾子山詩「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等句,今觀「若芷」之稱,更與杜牧之「春日言懷,寄虢州李常侍十韻」詩,「風畦芷若香」句(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貳。)字字切合。是若芷固一惠香也。

  或謂贈若芷詩第壹首第壹句「節比青陵」之語,似與媛介身世未合,殊有可疑。但皆令於亂離之中,不被污染,縱遭嫌忌,亦能始終與其夫楊世功相守,當可借青陵台相比擬,不必過於拘泥。惟「天女散花」及「萼綠華」之典,稍有語病,與王漁洋以秋娘比黃皆令,正複相似。此皆令之兄所以不喜其妹與河東君往來之故歟?複次,李漁笠翁十種曲中有「憐香伴」一種。曲海總目提要貳壹謂此曲「憑空結撰,無所本」。鄙意十種曲中如「意中緣」之類,即指當時之事。「憐香伴」恐非全無所本。或者「憐」乃楊影憐之「憐」,「香」乃惠香或黃若芷之「香」。「伴」乃「女伴相依共索居」之「伴」。「憐香伴」曲中,崔雲箋之「雲」,與「阿雲」之「雲」有關。

  崔曹二女立誓並嫁範生,及雲箋託病願退居,讓曹語花為正室,與惠香在牧齋家中護視河東君之病事及牧齋贈惠香詩「並蒂雙棲宿有期」句,亦頗相類。至雲箋語花賦詩定交,其題為「美人香」則「美人」本河東君別號,而「香」則是「惠香」之「香」也。由此言之,「憐香伴」與「意中緣」,俱有所本,不過「憐香伴」隱諱特甚,撰曲海提要者,遂不能知其所指之實在人物耳。寅恪讀梅村「題鴛湖閨詠」戲用彩筆體為賦一律,附錄於此,以博通人之一粲。斯固心中尚存黑白之盲瞽應有事也。詩云:

  載筆風塵未飽溫。何妨招隱入朱門。
  紅巾翠袖誰揩淚,碧海青天共斷魂。
  炊劍乾坤珍白璧,擔簦身世怕黃昏。
  憐香伴侶非耶是,留付他時細討論。

  抑更有可論者,《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此文前已引其一部分,茲為便利起見,故全錄之。)云:

  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硯匣筆床,清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東山之畫障。丹鉛粉繪,篇什流傳。中吳閨闥,侈為盛事。南宗伯署中,閑園數畝,老梅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皆令擬河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寅恪案,梅村家藏藳伍捌梅村詩話「黃媛介」條略云:「媛介後客于牧齋柳夫人絳雲樓中。樓毀於火,牧齋亦牢落,嘗為媛介詩序,有今昔之感。媛介和餘詩[四首之四,末兩句]曰,憶昔金閨曾比調,莫愁城外小江幹。」可與牧齋此文參閱也。又「雲雨之章」之「雲」當作「零」。

  檢文選貳拾孫子荊「征西官屬送于陟陽候作詩一首」云:「晨風飄歧路,零雨被秋草。」及宋書陸柒謝靈運傳略云:「史臣曰,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牧齋之語,蓋出於此。淺人不曉,習聞高唐賦「雲雨」之辭,因而抄寫訛誤,遂致比儗不倫,殊可笑也。)分手前期,暫遊小別,迄今數年矣。今年冬,余遊湖上,皆令僑寓秦樓,見其新詩,骨格老蒼,音節頓挫。雲山一角,落筆清遠,皆視昔有加,而其窮亦日甚。湖上之人,有目無睹,蠅鳴之詩,鴉塗之字,互相題拂,于皆令莫或過而問焉。衣帔綻裂,兒女啼號,積雪拒門,炊煙冷突。古人賦士不遇,女亦有焉。籲!其悲矣!

  滄海橫流,劫灰蕩埽,留署古梅老柰,亦猶夫上林之盧橘,寢園之櫻桃,斬刈為樵薪矣。絳雲圖書萬軸,一夕煨燼,與西清東觀,琅函玉軸俱往矣!紅袖告行,紫台一去,過清風而留題,望江南而祖別。少陵墮曲江之淚,遺山續小娘之歌,世非無才女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皆令雖窮,清詞麗句,點染殘山剩水間,固未為不幸也。河東湖上詩:「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賞。今日西湖,追憶此語,豈非窮塵往劫?河東患難洗心,懺除月露,香燈禪版,浄侶蕭然。皆令盍歸隱乎?當屬賦詩招之。

  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上園亭門云:

  六部各有園,皆為之不及百年。禮戶二部俱在洪武門之左。禮部有敞亭可憩,戶部有高樓可眺。亦引水為池,恨疏鑿不得法耳。餘親見園中竹樹時為堂官斫取。又眾以傳舍視之,不久廢圮矣。

  寅恪案,牧齋此序未能考定何時所作。但河東君贈黃若芷詩,附於「庚寅人日」詩後,庚寅十月二日絳雲樓焚毀,牧齋此文中已言及之。又序中有「香燈禪版」之語,與河東君贈黃若芷詩「香燈禪版道人家」之句,可相印證。然則序中之「今年冬,余遊湖上」乃指順治七年庚寅之冬季歟?若果所揣測者不誤,河東君贈黃若芷詩,亦即序中「當屬[河東]賦詩以招之」之詩耶?至牧齋序文之佳妙,讀者自能知之,不待多論也。吳次尾所記南京禮部園一條,與牧齋任職弘光朝之時間相距極近,故附錄之,以資參證。茲尚有關涉絳雲樓者數事,附論述之於下。

  牧齋尺牘中「致瞿稼軒」十四首。其二云:

  癸未詩一卷,乞付文華刻入。文部缺者,即日補上也。墨似未必真,如真則不如新墨多矣。賤內辱太親母寵招,理應趨赴,何敢自外。第恐太費華筵耳。容伸謝不一。

  其六云:

  小樓蔔築,重荷玉趾,但以輶褻為愧耳。看菊自當如約。

  其十一云:

  內人性頗惉懘,再三商榷,以為必待小樓成後,奉屈太母,然後可以赴召。其意確不可回,似亦一念恪慎,非有他意,只得聽之也。更俟面謝,不盡。

  其十二云:

  和韻四首,風致婉麗。以巴人之唱,而辱陽春之和,吾滋愧矣。拙集已料理三卷,乞付文華,即當續補,以湊十卷之數,舊作似難再投也。

  其十三略云:

  華堂曲宴,大費郇廚,附謝不盡。泉酒領到,謝謝。

  寅恪案,上所擇錄牧齋尺牘五通,皆為崇禎十六年癸未冬間建築絳雲樓及刊刻《初學集》時之作品。「太親母」者,稼軒之夫人,孫愛妻之祖母也。前論顧雲美本末時,引牧齋「先太淑人述」,已言及之矣。牧齋書中所言之墨及酒,疑俱稼軒贈與河東君者。蓋牧齋不善書(見牧齋《有學集》補「題丁菡生藏餘尺牘小冊」。)而河東君善書。牧齋不善飲,而河東君善飲。(見前論「採花釀酒歌」節。)稼軒之於牧齋,以老門生而兼太親翁之資格,又為深能欣賞河東君之人,豈有不知「寶劍遺壯士,紅粉贈佳人」之諺語,轉以寶劍贈非壯士之牧齋耶?據此等瑣事,更可證知稼軒在牧齋家庭中,乃河東君之黨,而非陳夫人之党矣。至稼軒和韻四首,今檢瞿忠宣公集,未見有適合此時間和牧齋四首之詩者,甚難確指其為何題。或者即和絳雲樓上樑詩八首中之四首,與毛子晉所和詩,俱是同時之作品也。

  毛子晉野外詩載「登錢夫子絳雲樓和韻八首」。前第壹題為「題垂虹橋亭」中有「秋風垂釣圖」。前第貳首為「仲木來居池上寄之」。中有句云:「記取湖濱乙酉年」。其後第貳題為「丙戌春分病起」。初據此推計,似子晉和絳雲樓詩作于順治二年乙酉秋季以後,三年丙戌春分以前。此時明南都已傾覆,牧齋隨例北遷,尚未還家。然子晉和絳雲樓詩,不見有國亡家散,人去樓空之感,則此和詩疑是絳雲樓初成時所作,後來因有忌諱,遂加修改,故排列次序亦不依初稿作成之先後耶?俟考。子晉詩不甚佳妙,故不錄于此,讀者取毛集參之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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