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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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朝詩集》閏肆楊宛小傳云: 楊宛字宛叔,金陵名妓也。能詩有麗句,善草書。歸苕上茅止生。止生重其才,以殊禮遇之。宛多外遇,心叛止生。止生以豪傑自命,知之而弗禁也。(寅恪案,此點與牧齋之待河東君者相同。豈牧齋亦自命為豪傑耶?一笑!又止生之目宛叔為「內子」,與牧齋亦相同。見下引朱竹垞所記。)止生歿,國戚田弘遇奉詔進香普陀,還京,道白門,謀取宛而纂其貲。宛欲背茅氏他適,以為國戚可假道也。盡槖裝奔焉。戚以老婢子畜之,俾教其幼女。戚死,複謀奔劉東平。(寅恪案,「劉東平」指劉澤清。)將行,而城陷。乃為丐婦裝,間行還金陵,盜殺之於野。宛與草衣道人為女兄弟,道人屢規切之,宛不能從。道人皎潔如青蓮花,亭亭出塵,而宛叔終墮落淤泥,為人所姍笑,不亦傷乎?(寅恪案,此條下所選宛叔詩有「即事二首寄修微」一題。同書同卷所選草衣道人王微詩有「近秋懷宛叔」,「冬夜懷宛叔」,「懷宛叔」,「過宛叔夢閣」,「夢宛叔」等題,可證牧齋「宛與道人為女兄弟,道人屢規切之。」之語為不虛矣。) 明詩綜玖捌楊宛小傳下附[靜志居]詩話略云: [茅]止生得宛叔,深賞其詩,序必稱內子。既以譴荷戈,則自詡有詩人以為戍婦。兼有句雲,家傳傲骨為迂叟,帝賚詞人作細君。可雲愛惜之至。其行楷特工,能于瘦硬中逞姿媚,洵逸品也。 《列朝詩集》閏肆「草衣道人王微」小傳略云: 微字修微,廣陵人。七歲失父,流落北裡。長而才情殊眾,扁舟載書往來吳會間。所與遊,皆勝流名士。已而忽有警悟,皈心禪悅。布袍竹杖,遊歷江楚。歸而造生壙于武林,自號草衣道人,有終焉之志。偶過吳門為俗子所嬲,乃歸於華亭潁川君。(寅恪案,「潁川君」指許譽卿。)潁川在諫垣,當政亂國危之日,多所建白,抗節罷免,修微有助焉。亂後,相依兵刃間,間關播遷,誓死相殉。居三載而卒。潁川君哭之慟。君子曰,修微青蓮亭亭,自拔淤泥,昆岡白璧,不罹劫火,斯可謂全歸,幸也。修微樾館詩數卷,自為敘曰,生非丈夫,不能掃除天下,猶事一室,參誦之餘,一言一詠,或散懷花雨,或箋志山水,喟然而興,寄意而止,妄謂世間春之在草,秋之在葉,點綴生成,無非詩也。詩如是可言乎?不可言乎? 明詩綜玖捌王微小傳云: 微字修微,揚州妓。皈心禪悅,自號草衣道人。初歸歸安茅元儀,晚歸華亭許譽卿,皆不終。 張岱石匱書後集戚畹世家門「田弘遇」條云: 田弘遇廣陵人,毅宗田貴妃兄也。(寅恪案,張氏作「兄」而不作「父」,恐是傳聞之誤。)封都督。妃有寵,弘遇竊弄威權,京城側目。南海進香,攜帶千人,東南騷動。聞有殊色,不論娼妓,必百計致之。遣禮下聘,必以蠎玉珠冠,餤以姬侍。入門三四日,即貶入媵婢,鞭笞交下。進香覆命,歌兒舞女數百人禮幣方物載滿數百餘艘。路中凡遇貨船客載,鹵掠一空。地方有司不敢詰問。崇禎十五年田妃死,寵遇稍衰。又以弱妹送入宮闈,以備行幸。甲申國變,不知所終。 棗林雜俎和集叢贅「田弘遇」條云: 弘遇挾勢黷橫,朝貴造請,權出嘉定周氏上。辛巳來江南,過金陵,收子女珍異亡算。故太學吳興茅元儀妾楊宛,本吳娼也。善琴書。弘遇至茅氏,求出見,即脅以歸。壬午道臨清,幾陷敵,潛免。八月貴妃薨,稍斂戢。明年奏進其少女,年十四,有殊色。從楊宛學琴,曲不再授。先帝納之,數日不朝。 王士禎池北偶談壹壹「張文峙」條(參金匱山房本《有學集》三貳「明士張君文峙墓誌銘」。)云: 張可仕字文寺,更字文峙,字紫澱。楚人,家金陵。能詩,與歸安茅元儀善。茅死,有姬楊宛,以才色稱。戚畹田弘遇欲得之,以千金壽文寺,求喻意。文寺絕弗與通。 據此田弘遇實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秋間,由普陀進香覆命過南京時,取楊宛叔以歸。弘遇之待宛叔,可與張陶庵所記相印證也。揆以錢茅交誼之篤摯,牧齋必不至如酈況之賣交,而為張紫澱之所不為者。但受之當時號稱風流教主,尤在與河東君發生關係之後,韻事佳話,流傳遠近,弘遇固非文士,若無專家顧問,則無以品題才藝之名姝。牧齋之被田弘遇訪問,或即在此際。蓋此際宮中周後袁妃皆與田妃競寵。田以解音樂,工書畫,容色之外,加以藝能,非周袁所可及。此點姑不廣引,即觀吳駿公永和宮詞(見梅村家藏藳三。)云: 雅步纖腰初召入。鈿合金釵定情日。 豐容盛鬋固無雙,蹴踘彈棋複第一。 上林花鳥寫生綃。禁本鐘王點素毫。 楊柳風微春試馬,梧桐露冷暮吹簫。 及王譽昌著吳理注崇禎宮詞有關田妃諸條,可以證知。惟是時田妃已久病,其父自應求一色藝兼備之替人,以永久維持其家族之恩寵。弘遇當時或者詢求牧齋以江左名姝中孰為最合條件者。恐田先舉宛叔詢錢,非由牧齋之推薦也。 又據冒辟疆於崇禎十四年中秋日在杭州得聞假陳圓圓被劫一事言之,則田弘遇此次名為往南海普陀進香,實則在江南采進佳麗,亦可稱天寶中之花鳥使。更由是推論,田弘遇本人於崇禎十四年自身在江南訪求佳麗外,次年亦可遣其門客代任此事。田弘遇既有此種舉動,周後之父周奎,亦應有類似行為。鈕玉樵所記謂崇禎十五年春陳畹芬之被劫,出於周奎,與陳其年陸次雲所言田弘遇十五年春使人奪取圓圓北行者,有所不同。馬孝升作調停之說,謂周氏先奪畹芬,後又歸田氏,月所實于田邸遇見畹芬也。(寅恪昔年嘗見三桂叛清時招誘湖南清將手劄,署名下鈐一章,其文為「月所」二字。初視之,頗不能解,後始悟「所」字本義為「伐木聲」。見說文解字斤部。舊說謂月中斫桂者為吳剛。見酉陽雜俎天咫類。故三桂之稱「月所」與其姓名相關應。 吳氏之以「月所」為稱,不知始於何時。若早有之,則可謂後來殺明永曆帝即桂王之預兆。若桂王被害以後,更用此章,是以「斫桂」自許,狠毒無恥,莫以複加,當亦洪亨九之所不為者也。《清史稿》肆捌拾吳三桂傳云:「字長伯。」「月所」之稱,世所罕知,因附記於此,以供參考。)其說自亦可通。鄙意此重公案,個性之真實,即崇禎十五年春在蘇州劫陳圓圓者,為周奎抑或田弘遇之門客,雖難考定。然通性之真實,即當日外戚于崇禎十四五年間,俱在江南訪求佳麗,強奪豪取,而吳會之名姝罹此浩劫者,應不止宛叔畹芬一二人而已。然則牧齋「傳語雕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群飛」之語,蓋有不勝感幸之意存於其間。今日讀此詩之人,能通解其旨者,恐不多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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