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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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略云: 仕路揶揄誠有鬼,相門灑掃豈無人。 雲皴北嶺山如黛,月浸西湖水似銀。 東閣故人金谷友,肯將心跡信沈淪。 寅恪案,此首之旨與第貳首相同,皆言不欲入帝城之意。所不同之點,前者之辭,以保有「支憔悴」「破寂寥」之河東君為言,而後者則以管領「北嶺」「西湖」之拂水山莊為說耳。劉本沛虞書「虞山」條云:「虞山即吳之烏目山也。在縣治西北一里。」及「尚湖」條云:「尚湖即今西湖。在縣治西南四里。」又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水道門「尚湖」條云: 尚湖在常熟縣西南四里,長十五里,廣九里,亦曰西湖。盧鎮琴川志:舊經曰,上湖昔人以虞山橫列於北,亦稱照山湖,而相沿多稱尚湖。 牧齋之拂水山莊實據虞山尚湖之勝境。周玉繩亦嘗親至其地。前論「[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六時,已言及之。此癸未元日詩第陸首第貳句自注云:「陽羨公語所知曰,虞山正堪領袖山林耳。」牧翁于周氏此語,深惡痛恨,至死不忘,屬筆遣辭,多及此意。「東閣故人金谷友」句,實用兩出處,而指一類之人。遵王引西京雜記貳「公孫弘起家徒步,為丞相」條以釋「東閣故人」之語,甚是。但于「金谷友」則闕而不注。檢晉書伍伍潘嶽傳略云: 嶽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與崇輒望塵而拜。[孫]秀誣岳及石崇歐陽建謀奉淮南王允,齊王冏為亂,誅之。初被收,俱不相知。石崇已送在市,嶽後至,崇謂之曰,安仁,卿亦複爾耶?岳曰,可謂白首同所歸。岳金穀詩雲,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乃成其讖。(寅恪案,晉書三三石苞傳附子崇傳云:「崇有別館在河陽之金穀。」) 可與前引牧齋癸未元日詩八首之七「潘嶽已從槐柳列」及此首「相門灑掃豈無人」句相參證,皆謂周玉繩幕客顧玉書麟生及謀主吳來之昌時輩。關於顧氏洩漏牧齋請玉繩起用馮銓事,前已述及,但玉書非甚有名之文士,至若吳來之,則是當日詞人,其本末頗與安仁類似。牧齋作詩之際,周吳俱尚未敗,乃以「白首同所歸」為言,可謂預言竟中者矣。 其四云: 虛堂長日對空枰。擇帥流聞及外兵。(自注:「上命精擇大帥,塚宰建德公以衰晚姓名列上。」) 玉帳更番饒節鉞,金甌斷送幾書生。 驪山舊匣埋荒草,譙國新書廢短檠。 多謝群公慎推舉,莫令人笑李元平。 寅恪案,此首乃牧齋自謂己身知兵,堪任大帥,而崇禎帝棄置不用,轉用周玉繩,所以致其怨望之意,故此首實為此題之全部主旨也。詩中典故遵王已注釋者,可不複述。茲唯就詩中旨意,略證釋之。 《明史》貳肆莊烈帝本紀略云: 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大清兵分道入塞,京師戒嚴,命勳臣分守九門。詔舉堪督師大將者。閏[十一]月癸卯下詔罪己,求直言。壬寅大清兵南下畿南,郡邑多不守。十二月大清兵趨曹濮,山東州縣相繼下。十六年夏四月丁卯周延儒自請督師。許之。 同書貳柒陸熊汝霖傳云: [莊烈帝]嘗召對,[汝霖]言,將不任戰,敵南北往返,謹隨其後,如廝隸之於貴官,負弩前驅,望塵莫及,何名為將?何名為督師?帝深然之。已言有司察舉者,不得濫舉邊才。監司察處者,不得遽躐巡撫。庶封疆重任,不為匪人借途。 檢夏燮明通鑒捌玖崇禎十六年夏四月辛卯大清兵北歸條,述雨殷召對之語,于周延儒自請督師之後,特加「因言」二字,蓋謂熊氏所稱「何名為將?何名為督師?」之語,乃指玉繩而發,頗合當日情勢。然則雨殷所奏,疑即陰為排周起錢之地。牧齋賦詩之前,或亦遠道與謀,未可知也。 又「金甌斷送幾書生」句之「幾書生」,自是指溫體仁周延儒言。長卿以翰林起家,玉繩以狀頭出身,俱躋位首輔,其為「書生」,固不待言。但牧齋詩中之「書生」,實偏重玉繩,蓋用吳均續齊諧記所述陽羨許彥于綏安山行,遇一書生,求寄鵝籠中之事。遵王《有學集》詩注壹「鵝籠曲」四首之一,已詳引之矣。其餘他詩,如此詩前一題「金陵客座逢水榭故姬感歎而作」四首,每首皆有「鵝籠」二字。及同書壹三「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十三自注云:「壬午五日鵝籠公有龍舟禦席之寵。」等,亦用此典。推其所以累用此典者,實有原因。蓋牧齋深惡玉繩,故於明人所通稱之「陽羨」二字,亦避而不用,特取「鵝籠」二字以目之。怨毒之於人,可畏也已。「驪山」「譙國」一聯之典故,遵王注已解釋,不須重論。牧齋以「知兵」自許,此聯之旨即前論《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七律,「洞房清夜秋燈裡,共簡莊周說劍篇」之意也。「多謝群公慎推舉,莫令人笑李元平」二句,表面觀之,雖似自謙之語,實則以李元平指周延儒,讀者幸勿誤解也。 綜合言之,牧齋所謂此次與群公共謀王室之事,乃鉤結在朝在野之徒党,排周延儒,而自以知兵為藉口,欲取而代之之陰謀。牧齋應有自知之明,揣其本人,于李元平所差無幾,故欲聯絡當日領兵諸將帥為之效用,尤注意鄭芝龍之實力。此點雖極可笑,但亦是彼時之情勢所致,讀者不可因輕笑牧齋之故,而忽視此明季史事中重要之關鍵也。前言當「白首老人」世路馳驅之日,正「紅顏小婦」病榻呻吟之時。(《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之一云:「白首老人徒種菜,紅顏小婦尚飄蓬。」)河東君適牧齋後,不久即患病。其病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秋冬之際,至十六年癸未秋冬之間方吿痊癒,凡越三甲子之時日,經過情事之可考見於牧齋詩文中者,依次迻寫,而論釋之於下。但上已引者,僅列題目及有關數語。又上雖未引,因其題目有關,則止錄題目。讀者可取原集參之也。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小至日京口舟中」云: 病色依然鏡裡霜。眉間旋喜發新黃。 河東君和詩云: 首比飛蓬鬢有霜。香奩累月廢丹黃。 寅恪案,「小至」為冬至前一日,(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載,崇禎十四年辛巳十一月十九日冬至。雖未必與當時所用之曆切合,然所差亦不甚大也。)檢《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有「[辛巳]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並附河東君和作。兩人詩中未見河東君患病痕跡,則自小至日上溯至中秋日,共越三月,而中秋時,尚未發病,故依河東君「累月」之語推之,知其病開始於九十月間也。牧齋詩「病色依然鏡裡霜」之句,乃面有病容,呈霜白色之意。 至河東君「首比飛蓬鬢有霜」句,則早興潘安仁二毛之歎。但此時其年僅二十四,縱有白髮,當亦甚少,蓋自形其憔悴之態耳。且順治十三年丙申河東君年三十九時,牧齋賦茸城惜別詩,有「徐娘發未宣」句,(見錢曾《有學集》詩注柒。餘詳下論。)豈有年四十發尚未斑白,而年二十四,鬢反有霜乎?此為詩人誇辭趁韻之言明矣。牧齋「發新黃」之語,用花間集伍張泌《浣溪沙》詞十首之四「依約殘眉理舊黃」句。故河東君和詩以「廢丹黃」答之。此處「丹黃」二字,乃指婦女裝飾用品,非指文士校點用品。因恐讀者誤會,故並及之。 抑更有可論者,前言牧齋不多作詞,今觀牧齋「發新黃」之語,既出花間集,《有學集》三夏五集「留題湖舫」七律二首之二「杜鵑春恨夕陽知」句亦用秦少游淮海詞《踏莎行》「郴州旅舍」詞「杜鵑聲裡斜陽暮」之語,(可參上論。)則知牧齋于詩餘一道,未嘗不研治,其為博學通才,益可證明矣。 又靳榮藩吳詩集覽肆上「永和宮」詞「巫陽莫救倉舒恨,金鎖雕殘玉筯紅。」其釋「玉筯」固當,但其解「金鎖雕殘」,則無著落。頗疑梅村「金鎖雕殘」四字,即從張泌「依約殘眉理舊黃」句而來。蓋謂雙眉愁鎖,不加描畫也。梅村易「黃」為「金」,與「玉」相配,尤為工切。斯為一時之臆說,未必能得駿公真意。姑記于此,以俟更考。 茲複有一事附論於此。偶檢近日影印歸莊手寫詩稿辛巳稿中載「感事寄二受翁」二首之二「病聞妙道加餐穩,鄉入溫柔娛老宜」句下自注云: 婁東受老方臥病,虞山受老初納河東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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