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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明史》貳捌捌張溥傳略云:

  張溥字天如,太倉人。與同裡張采共學齊名。號婁東二張。采字受先。知臨川,移疾歸。

  故玄恭所謂「二受翁」,一即太倉張受先,一即常熟錢受之也。至恒軒賦此題之時日,亦有可考者,此題前「日食」七古一首,其詩云:

  十月朔日晝如晦,青天無雲欲見沬。
  仰望中天知日食,日食之餘如月朏。

  眉端有批語云:

  丙子秋七月朔,日食,丁醜正朔食,是年十二月朔又食,並今為四。(寅恪案,談遷《國榷》玖伍載,崇禎九年丙子七月癸卯朔,日食。十年丁醜正月辛醜朔,日食。同年十二月乙未朔,日食。十四年辛巳十月癸卯朔,丙午日食。與歸氏批語除十四年十月「癸卯」作「丙午」外,其餘全同。《明史》貳三莊烈帝紀崇禎九年秋七月不書日食,十年春正月辛醜朔日有食之,同年十二月不書日食。同書貳肆同紀十四年十月癸卯朔,日有食之。夏燮明通鑒莊烈帝紀所書日食,及陳鶴明紀中其孫克家所補崇禎元年以後之記載,皆與《明史》同。夫《明史》莊烈帝紀本多遺漏,其闕書日食,原不足異。夏陳之書,依據《明史》,亦可不論。所可怪者,孺木與玄恭同為崇禎時人,獨於崇禎十四年十月癸卯朔之日食,書作「丙午」,竟相差三日之久,殊不合理。故談氏之書,雖稱詳確,然讀者亦不可不慎也。)

  玄恭此題後第貳題為「十月四日複就醫婁東,夜雨宿舟中」。依是推計,可知「寄二受翁」詩乃作於崇禎十四年十月初一日至初四日之間也。今據恒軒作詩時日,附錄於此,以備參證。又恒軒手稿此題第壹首眉端有「存前首」三字。第貳首眉端有朱筆「丿」之刪去符號。然則恒軒本意不欲存第貳首者,豈以此首涉及河東君之故耶?複檢恒軒此稿辛巳年所作「虎丘即事」詩「拍肩思斷袖,遊目更褰裳」一聯旁有朱筆批云:「此等不雅,且不韻。」頗似師長語氣。更取國光社影印東澗手校李商隱詩中牧齋筆跡對勘,頗有類似之處。或疑「寄二受翁」詩第貳首眉端朱筆符號,即出之牧齋之手。夫牧齋保有盧家莫愁,乃黃梨洲所謂「牧老生平極得意事」。(見范鍇華笑廎雜筆壹「黃梨洲批錢詩殘本茸城惜別詩」條。)故此端不僅不應隱諱,且更宜藉他人詩詞,作擴大之宣傳,安有使其門生刪去此首之理。據是推論,此刪去之符號,果東澗所加者,實因玄恭詩語,亦嫌「不雅不韻」所致,非由涉及河東君也。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寄榆林杜韜武總戎」云:

  (詩略。結語前已論。)

  同書同卷「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寅恪案,此題第柒首前已迻錄。第捌首結語亦徵引論及。茲更錄第伍首,與此題後諸詩,迄於崇禎十四年「辛巳除夕」共五題,綜合論之於下。所以如是分並者,蓋欲發河東君適牧齋後,曾一度留蘇養屙未發之覆也。)

  其五云:

  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
  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朱顏。
  緣情詞賦推團扇,慢世風懷托遠山。
  戀別燭花渾未灺,宵來紅淚正斕斑。

  「賀泉州孫太守得子四絕句」云:

  (詩略。)

  「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其一云:

  千林晃耀失藏鴉。縈席回簾擁鈿車。
  匝地楊枝聯玉樹,漫天柳絮攪琪花。
  熏爐昵枕梁王賦,㸐燭裁書學士家。
  卻笑詞人多白戰,腰間十韻手頻叉。

  其二云:

  方璧玄珪密又纖。霜娥月姊鬥清嚴。
  從教鏡裡看增粉,不分空中擬撒鹽。
  鋪作瑤台妝色界,結成玉筯照冰簷。
  高山歲晚偏頭白,只許青松露一尖。

  「次韻戈三莊樂六十自壽詩,兼簡李大孟芳。二君與餘皆壬午」詩云:

  (詩略。)

  「辛巳除夕」云:

  風吹漏滴共蕭然。畫盡寒灰擁被眠。
  昵枕熏香如昨日,小窗宿火又新年。
  愁心爆竹難將去,永夕釭花只自圓。
  淒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邊。

  寅恪案,前論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詩謂惠香與蘇禾兩地有關。又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伍通時,亦言及河東君曾在嘉興養病事。今細繹錢柳兩人「小至日京口舟中」之詩,牧齋「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詩第伍首及「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詩並「次韻戈三莊樂六十自壽」詩及「辛巳除夕」詩等,始恍然知河東君此次患病出遊京口,因病轉劇,遂留居蘇州養病,而牧齋獨自歸常熟度歲也。

  「京江舟中感懷」第伍首,其為河東君而作,固不待言。初讀之,見第柒第捌兩句,乃用杜牧之詩「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贈別」二首之二。)及晏叔原詞「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見晏幾道小山詞《蝶戀花》。)之典。「夜寒」二字與冬至後氣候切合,深服此老使事之精當,但不解何以此時忽有離別之感。後取「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詩及「辛巳除夕」詩並次年壬午春間,與惠香有關諸詩,參合證之,方悟牧齋「京江舟中感懷」詩第伍首,實因河東君不隨同歸家度歲,獨留蘇養屙,牧齋遂賦此首惜別也。此首全部皆佳妙,讀者自能得知。茲所欲指出者,即「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兩句。此言當時輿論共推己身應作宰相,如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所謂「江左風流物論雄」之意。但仍不及西陵松柏下之同心人也。

  「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朱顏」一聯,上句用潘安仁金穀詩「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之典。(見晉書伍伍潘嶽傳。)下句用陸士衡歎逝賦「托末契于後生,余將老而為客」之典。(見文選壹陸。)牧齋之意以為己身長於河東君三十六歲,自當先死,不敢有「白首同歸」之望,但欲以死後未竟之志業,托之於河東君也。豈料後來牧齋為黃毓祺之案所牽累,河東君雖欲從死,然竟俱得生,而不能從死。(見《有學集》壹秋槐詩集「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序。)迨牧齋逝後三十四日,河東君卒自殺相殉。(見錢孺貽「河東君殉家難事實」。)然則牧齋詩語,亦終成預讖矣。奇哉!悲哉!

  「賀泉州孫太守得子」詩在「冬至京江舟中感懷」詩後,「半塘雪中戲成」詩前。依排列次序言,似當作於牧齋此遊未歸常熟以前,但「半塘雪詩」乃牧齋極意經營之作,欲與東坡半山競勝者,恐非一時所能完就,更須加以修改。豈此和蘇兩律之寫定,實在歸常熟,得聞孫氏生子以後,遂致如此排列耶?俟考。孫太守即常熟孫林之子朝讓。牧齋與孫氏父子兄弟為鄉里交好。《初學集》伍陸「誥封中大夫廣東按察司按察使孫君墓誌銘」略云:

  孫氏世居中州,勝國時,千一公官平江路錄事司主事,遂家常熟。府君諱林,字子喬,與其弟諱森,字子桑,羈貫成童,爽朗玉立。子桑與君之伯子恭甫,相繼舉於鄉。又十年,少子光甫亦舉進士。君既辱與先人游,而余與子桑同舉,交在紀群之間。恭甫既第,光甫始見知于餘。君之喪,光甫自泉來奔。君卒於崇禎十年四月,享年七十有四。娶陳氏,贈淑人。子三人,朝肅廣東布政司右布政。朝諧國子生。朝讓福建泉州府知府。今餘離告訐之禍,幽於請室,而光甫之乞銘也哀。故不辭而為之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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