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六九


  寅恪案,芝麓時任兵科給事中,請起用自命知兵之牧齋,則不僅能盡本身之職責,亦可稱牧齋知己之一矣。至作芝麓傳之嚴正矩,其人與顧橫波三十九歲生日,金陵市隱園中林堂盛會有關。板橋雜記中麗品門「顧媚」條紀其事略云:

  歲丁酉(順治十四年)尚書挈[橫波]夫人重游金陵,寓市隱園中林堂。(寅恪案,園在南京武定橋油坊巷。見嘉慶修江寧府志玖古跡門,並可參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上園亭門關於市隱園條。)值夫人生辰,(寅恪案,橫波生辰為十一月三日。此年三十九歲。詳孟森心史叢刊二集「橫波夫人考」。)張燈開宴,請召賓客數十百輩,命老梨園郭長春等演劇,酒客丁繼之張燕築及二王郎(原注:「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瑤池宴。夫人垂珠簾召舊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與燕。李六(大?)娘十娘王節娘皆在焉。(寅恪案,三人事蹟見餘書中麗品門及同卷「珠市名妓附見」。並同書下軼事門。)時尚書門人楚嚴某,赴浙監司任,逗遛居樽下,褰簾長跪,捧卮稱賤子上壽,坐者皆離席伏。夫人欣然為罄三爵,尚書意甚得也。余與吳園次鄧孝威作長歌紀其事。嗣後還京師,以病死。尚書有白門柳傳奇行於世。(可參定山堂詩集附詩餘壹。)

  寅恪案,澹心所言芝麓門人赴浙江監司任之「楚嚴某」,今檢嚴氏所作芝麓傳云:

  [崇禎九年]丙子分校楚闈,總裁為婁東吳駿公[偉業]宋九青[玫],兩先生稱文壇名宿,與公氣誼甚合,藻鑒相同,所拔皆奇儶,得士周壽明等七人,中甲科者五,不肖矩與焉。

  及光緒修孝感縣誌壹肆嚴正矩傳略云:

  嚴正矩字方公,號絜庵。癸未成進士,未仕。國初授嘉禾司理。以賢能升杭州守,代攝學政。尋簡飭兵備溫處。

  故澹心所指,即絜庵無疑。茲以餘氏所述涉及善持君事,頗饒趣味,因附記於此。

  依上引諸資料,最可注意者,牧齋此詩作於崇禎十六年四月,其時正欲以知兵起用,故目當日管領銓曹並此時前後主持戎政之人,皆為知己,斯又勢所必然。今日思之,甚為可笑。至牧齋京華舊友,可稱知己者,恐尚不止此數人,仍當詳檢史籍也。詩題中「二三及門」者,當指張國維等。檢商務重印本浙江通志壹肆拾選舉門舉人表載:「天啟元年辛酉科。張國維。東陽人。壬戌會魁。」及《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兵部尚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張國維九月任」。十六年癸未「國維五月免」。故牧齋所指「二三及門」,玉笥必是其中最重要之人。若熊汝霖,則浙江通志舉人表載:「天啟元年辛酉科。熊汝霖。余姚人。辛未進士。」是雨殷之為牧齋門人,固不侍言。《明史》貳柒陸,浙江通志壹陸三,乾隆修紹興府志伍陸,光緒修余姚縣誌貳三,溫睿臨南疆繹史貳貳及《小腆紀傳》肆拾熊汝霖傳並黃宗羲南雷文定前集玖「移史館熊公雨殷行狀」等,所載雨殷曆官年月,皆頗籠統。惟《國榷》玖玖崇禎十六年癸未二月壬申(初八日)載:

  戶科右給事中熊汝霖謫福建按察司照磨。

  官職時間最為明確。牧齋賦詩在是年四月,當已知雨殷謫閩之事,故詩題所指「二三及門」中,熊氏似不能在內。至夏燮明通鑒捌玖崇禎十六年四月辛卯「大清兵北歸」條載:

  謫給事中熊汝霖為福建按察使照磨。

  則不過因記述之便利,始終其事言之耳。未必別有依據。蓋熊氏既奉嚴旨謫外,恐不能在都遷延過久也。

  更檢浙江通志舉人表載:「天啟元年辛酉科。王道焜。杭州人。」《明史》柒陸朱大典傳附王道焜傳,浙江通志壹陸三及光緒修杭州府志壹三拾王道焜傳等所載年月,殊為含混,惟南疆繹史壹柒王道焜傳(參《小腆紀傳》肆玖王道焜傳。)略云:

  王道焜字少平,仁和人。天啟辛酉舉於鄉。莊烈帝破格求材,盡征天下廉能吏,臨軒親試,不次用。撫按以道焜名上,銓曹謂郡丞例不與選,授兵部職方主事。道焜不平,抗疏言[之]。尋得溫旨,許候考。會都城陷,微服南歸。

  據此則少平似有為牧齋所謂「二三及門」中一人之可能。然王氏之入京,究在十六年四月以前,或以後,未能考知,故不敢確定也。其餘牧齋浙闈所取之士,此時在北京者,或尚有他人,更俟詳考。

  以上論詩題已竟,茲續論此四律於下。其一略云:

  青鏡霜毛歎白紛。東華塵土懶知聞。
  絕交莫笑嵇康懶,即是先生誓墓文。

  寅恪案,此首乃謝絕中朝寢閣啟事之總述。「絕交莫笑嵇康懶,即是先生誓墓文。」

  乃指《初學集》捌拾「寄長安諸公書」。此書題下署,「癸未四月」。可知牧齋當時手交此書與懋明帶至北京者。揆之牧齋此時熱中之心理,言不由衷,竟至是耶?

  其二略云:

  三眠柳解支憔悴,九錫花能破寂寥。
  信是子公多氣力,帝城無夢莫相招。

  寅恪案,關於此首所用典故,錢遵王注中已詳者,不須多贅。惟有可注意者,即「三眠柳」「九錫花」兩句,此聯實指河東君而言。遵王雖引陶穀清異錄中羅虯九錫文以釋下句,但於上句則不著一語。因「柳」字太明顯,故避去不注耳。第柒第捌兩句,自是用漢書陸陸陳萬年傳附子鹹傳中所云:

  王音輔政,信用陳湯。咸數賂遺湯,予書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顏師古注曰,子公湯之字。)

  遵王注已言之矣。但牧齋杜工部集箋注壹伍「秋興」八首之四「聞道長安似弈棋」一律箋云:

  曰平居有所思,殆欲以滄江遺老,奮袖屈指,覆定百年舉棋之局,非徒悲傷晼晚,如昔人願得入帝城而已。

  檢牧翁讀杜寄廬小箋及讀杜二箋,俱無此語。據季振宜「錢蒙叟杜工部集箋注序」云:

  一日[遵王]指杜詩數帙,泣謂予曰,此我牧翁箋注杜詩也。年四五十,即隨筆記錄,極年八十,書始成。

  夫牧齋之讀杜詩,年四五十即隨筆記錄,則崇禎七年九月以前,讀杜箋中,既未用漢書陳鹹之成語。可知季氏所刻蒙叟箋注中所用陳鹹之言,乃牧齋於崇禎七年秋後加入者。《初學集》捌拾「[崇禎十六年癸未]複陽羨相公書」云:

  兩年頻奉翰教,裁候闕然,屏廢日久。生平恥為陳子康。願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此閣下之所知也。

  據此,豈加入之時,即崇禎十六年癸未作此書及賦「吉水公總憲詣闕」詩之際耶?若此揣測不誤,未免以退為進。明言不欲「入帝城」,而實甚願「蒙子公力」也。措辭固甚妙,用心則殊可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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