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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


  據此可知仲含霖寰之成事及牧齋之企圖。但鄭氏與二曾真正交誼密切,與牧齋之僅以文字酬應者,大有不同。假使牧齋果得任登萊巡撫,恐亦不得如二曾之能指揮鄭氏之水軍也。一為南都與全域之關係。蓋當時長江以北受困于李張及建州,已成糜爛之勢。江左士大夫頗欲保全南方,以留都南京為中心,聚兵力藉圖偏安之局。觀石齋「與鄭將軍書」第貳通云:「李大司馬方今偉人,所號召豪傑立應,擬與南都諸紳擊牛釃酒,以俟麾下。」及「與張鯢淵書」云:「南都名賢所聚,熊壇老諸公提挈于內,劉良佐諸將匡襄於外。借漕捐資,尚支歲月。」等語,是其明證。熊壇老即熊明遇。《明史》貳伍柒熊明遇傳略云:

  熊明遇字良孺,進賢人。崇禎元年起兵部右侍郎。明年進左,遷南京刑部尚書。四年召拜兵部尚書。五年以故官致仕。久之,用薦起南京兵部尚書。

  並參以上論侯方域代其父恂作書致左良玉,阻其擁兵至南京事,所引諸史料,足見崇禎十六年春間至初夏,熊氏亦在南京遙為牧齋共謀王室群公之一人也。一為關於左良玉之為人,石齋致鄭飛黃書中所論,與牧齋撰李邦華神道碑中所言,頗不相同。蓋石齋深知良玉之為人不可信賴,故欲借鄭氏軍力以防制之也。夫左氏固不可信賴,鄭氏亦略相似。石齋當日或亦有所感覺,但此時所以取鄭而舍左者,其關鍵實在左氏軍糈不能自籌,動以索餉要挾官吏,殘害人民。前述其擁兵東下,欲寄帑南京之事,可為一例,不必多論。至若鄭氏所統之兵,軍餉既能自給,故紀律亦較嚴肅。此點尤為當時所罕見,非他軍所可企及也。

  明季北略壹壹「鄭芝龍擊劉香老」條略云:

  初,芝龍為海盜。崇禎元年五月招之。九月芝龍降于巡撫熊文燦,授以遊擊。十三年八月加芝龍總兵。芝龍既俘劉香,海氛頗息。因以海利交通朝貴,寖以大顯。

  芝龍幼習海,知海情。凡海盜皆故盟,或出門下。自就撫後,海船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每一船例入三千金。歲入年萬計。芝龍以此富敵國。自築城于安平海梢,直通臥內,可泊船徑達海。其守城兵自給餉,不取於官。旗幟鮮明,戈甲堅利。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

  同書同卷鄭芝龍小傳略云:

  海盜有十寨,寨各有主。飛黃之主有疾,疾且痼,九主為之宰牲療祭。飛黃乃泣求其主:「明日祭後必會飲,乞眾力為我放一洋,獲之有無多寡,皆我之命。煩緩頰懇之。」主如其言,眾各欣然。劫四艘,貨物皆自暹邏來者,每艘約二十余萬。九主重信義,盡畀飛黃。飛黃之富逾十寨矣。海中以富為尊,其主亦就殂,飛黃遂為十主中之一。時則通家耗,輦金還家。置蘇杭細軟,兩京大內寶玩,興販琉球朝鮮真臘占城三佛齊等國,兼掠犯東粵潮惠廣肇福遊汀閩台紹等處。此天啟初年事也。劉香既沒,餘皆跪拜投降,海上從此太平。往來各國皆飛黃旗號,滄海大洋如內地矣。撫按又為報功,因升漳潮兩府副總兵。後至崇禎末年百計營求,欲得福閩全省正總兵,齎銀十萬至京師,大小司馬手長膽怯,不敢也。至十七年三月,此銀為流賊所得。

  《小腆紀年》壹三「順治三年十一月丁巳明鄭芝龍降於我大清」條略云:

  王師進逼安平鎮,芝龍軍容烜赫,炮聲震天地。[將降于貝勒],其子成功諫曰,閩粵之地,不比北方,得任意馳驅。若憑險設伏,收人心以固其本。興販各港,以足其餉。選將練兵,號召不難矣。芝龍拂袖起。成功出告[其叔]鴻逵,逵壯之,入語芝龍曰,兄尚帶甲數十萬,舳艫塞海,糧餉充足。輔其君以號召天下,豪傑自當響應,何委身於人?

  據上引史料觀之,鄭氏父子之興起,非僅由武力,而經濟方面,即當時中國與外洋通商貿易之關係有以致之。明南都傾覆,延平一系猶能繼續朱氏之殘餘,幾達四十年之久,絕非偶然。自飛黃大木父子之後,閩海東南之地,至今三百餘年,雖累經人事之遷易,然實以一隅系全國之輕重。治史之君子,溯源追始,究世變之所由,不可不於此點注意及之也。茲不避枝蔓之嫌,稍詳論述之,以俟通人之教正。

  至石齋致張鯢淵書所謂黎總戎延慶者,當是芝龍部下之將領。張鯢淵者,當日福建巡撫張肯堂之號。見黃宗羲思舊錄「張肯堂」條。其事蹟詳見《明史》貳柒陸張肯堂傳。唯《明史》傳書字不書號。今同治修福建通志壹貳玖張肯堂傳,載其字鯢淵,實則鯢淵乃其號,非其字也。熊明遇《明史》本傳及明詩綜伍玖熊氏小傳,皆言其字子良。光緒修江西通志壹三捌及《小腆紀傳》伍柒遺臣貳熊氏傳,則謂其字良孺,微有不同。但《陳忠裕全集》壹捌白雲草「贈熊壇石大司馬」五言排律,附考證,引《明史》熊明遇本傳以實之。又談遷北游錄紀聞類上「熊明遇」條云:「進賢故大司馬熊壇石隱山中。」故知石齋所謂「壇老」,即明遇。《明史》諸傳例僅書字,而不書號,實則名與字尚有相互關係,可以推尋。至於別號,則與其名之關係頗難揣測。如此節中所論黃李張熊諸人,苟僅就《明史》證之,殊不能得其聯繫。此亦讀史者不可不知也。

  牧齋「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詩題中,所謂「輦下知己」者,當指鄭三俊范景文馮元飆龔鼎孶等而言。此題第肆首自注云:「上命精擇大帥,塚宰建德公以衰晚姓名列上。」可以為證。《明史》貳伍肆鄭三俊傳云:「鄭三俊字用章,池州建德人。」故稱「建德公」。同書壹壹貳七卿年表吏部尚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鄭三俊八月任。」十六年癸未「三俊五月免。」故云:「塚宰。」範質公與牧齋之關係,見前論「題將相談兵圖,為范司馬蔡將軍作。」詩。《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工部尚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范景文十月任。」十六年癸未景文仍任原職。十七年甲申二月入閣,三月殉難。至牧齋與馮元揚元飆兄弟關係尤密。見前論「[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五。及《有學集》貳捌「慈溪馮公墓誌銘」所述牧齋因張漢儒告訐被逮北行,時爾賡任蘇松兵備參議,特加營護事。《明史》貳伍柒馮元飆傳略云:

  [崇禎]十五年六月召拜兵部右侍郎,轉左。元飆多智數,尚權譎。與兄元揚並好結納,一時翕然稱二馮。然故與馮銓通普誼,初在言路,詆周延儒。及為侍郎,延儒方再相,元飆因與善。延儒欲以振饑為銓功,複其冠帶。憚眾議,元飆令引吳甡入閣助之。既而甡背延儒議。熊開元欲盡發延儒罪,元飆沮止之。開元以是獲重譴。兵部尚書陳新甲棄市,元飆署部事。一日帝召諸大臣游西苑,賜宴明德殿,因論兵事良久。帝曰,大司馬缺久,無踰卿者。元飆以多病辭,乃用張國維。十六年五月國維下獄,遂以元飆為尚書。至八月,以病劇乞休,帝慰留之。請益堅,乃允其去。將歸,薦李邦華史可法自代。帝不用。用兵科都給事中張縉彥,都城遂不守。

  及同書七卿年表兵部尚書欄載:

  十六年癸未[張]國維五月免。馮元飆五月任,十一月告病。張縉彥十月任。(寅恪案,談遷《國榷》部院表下兵部尚書欄,「崇禎癸未慈溪馮元飆五月任,十月罷。□□張縉彥十月任」。與《明史》略異。豈元飆久病,十月尚虛留原闕,縉彥代任職務,至十一月元飆始正式開去原闕,而縉彥遂真除本兵耶?俟考。)

  可知牧齋與馮銓周延儒諸人之複雜關係,爾弢實有牽涉。牧齋所指「輦下知己」,爾弢應為其中一人,自無疑義也。又龔鼎孶定山堂集載其門人孝感嚴正矩所撰「大宗伯龔端毅公傳」略云:

  蒞蘄七載,撫按交章累薦,舉卓異,行取陛見。上注視嘉悅,拜兵科給事中。居兵垣十閱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于人才士氣,尤為諄諄致意雲。于司寇徐公石麒之去國,特疏請留,極論言官章公正宸惠公世揚,憲臣劉公宗周,金公光宸等皆當賜環。因及錢公謙益,楊公廷麟,忤璫同難之方公震孺,俱不宜終老岩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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