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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今觀壯悔堂集載朝宗代其父致昆山書題作「為司徒公與甯南侯書」。考明實錄懷宗實錄壹柒云:

  崇禎十七年三月癸巳封遼東總兵官左都督吳三桂平西伯,平賊將軍總兵左都督左良玉甯南伯,薊鎮總兵左都督唐通定西伯,鳳廬總兵左都督黃得功靖南伯,各給勅印。

  《明史》貳肆莊烈帝本紀云:

  崇禎十七年三月癸巳封總兵官吳三桂左良玉唐通黃得功俱為伯。

  同書貳三左良玉傳略云:

  崇禎十七年正月(寅恪案,「正月」當為「三月」之誤。王氏《明史》考證攟逸未之及。)詔封良玉為甯南伯。福王立,晉良玉為侯。

  故朝宗作此書時,良玉尚未封伯更何侯之有?此亦足為此書乃朝宗後來所補綴之一證,並足征邵氏之言為可信也。茲有可附論者二事。一為朝宗作壯悔堂記時,其年三十五歲,即順治九年壬辰。前一年朝宗欲保全其父,勉應鄉試,僅中副榜,實出於不得已。「壯悔堂」之命名,蓋取義於此。後來竟有人賦「兩朝應舉侯公子,地下何顏見李香」之句以譏之。殊不知建州入關,未中鄉試,年方少壯之士子,苟不應科舉,又不逃于方外,則為抗拒新政權之表示,必難免於罪戾也。至「庸雜堂」之命名,朝宗所言亦非其最初真意。殆本以司馬長卿自儗,而以李香君之流比卓文君也。二為自桃花扇傳奇盛行以來,楊龍友遂為世人所鄙視。今據朝宗自述之文,則為阮圓海遊說者,乃王將軍。傳阮氏誣構之言,促其出走避禍者,為楊龍友。戲劇流行,是非顛倒,亟應加以糾正也。寅恪近有聽演桃花扇戲劇七律一首,附錄於此。

  聽演桂劇改編桃花扇劇中香君沈江而死,與孔氏原本異,亦與京劇改本不同也。

  興亡舊事又重陳。北裡南朝恨未申。
  桂苑舊傳天上曲,桃花新寫扇頭春。
  是非誰定千秋史,哀樂終傷百歲身。
  鐵鎖長江東注水,年年流淚送香塵。

  若黃石齋者,則是時已被赦複官,自京乞假歸裡。(見《明史》貳肆莊烈帝本紀「崇禎十五年八月乙丑釋黃道周於戍所複其官」條,同書貳伍伍黃道周傳及莊起儔編漳浦黃先生年譜崇禎十五十六年條,並黃漳浦集肆貳「壬午八月荷殳入楚,病臥西林,適逢環命,以清修力學見褒,攬筆潸然,聊悉寤言」二十有八章及同書肆三「郡中結夏有作」二章。)亦在遠道預謀之列。又若曾化龍熊明遇諸人,當複參預其事。

  至曾化龍則《初學集》壹陸丙舍詩集有「送曾霖寰使君左遷還裡」二首,當是崇禎十三年春間霖寰去江南按察使時所作。於此足征牧齋本與曾氏交好。檢同治重刊乾隆修泉州府志肆肆曾化龍傳略云:

  曾化龍字大雲,號霖寰,晉江人。[官]江南副使,備兵常鎮。尋擢其省按察使。遷江西。丁外艱歸。

  未言其有何左遷之事,與牧齋詩不合。但據談遷《國榷》玖柒略云:

  辛巳崇禎十四年四月乙卯通政司使徐石麒,以前鎮江知府印司奇訐奏推官雷起劍及前巡撫應天張國維,兵道曾化龍事,久不結,命即勘。

  可見霖寰實有被訐之案,不知何故久懸未決。虞求與霖寰有氣類之好,故請速勘也。方志所據材料不盡翔實,特標出之如此。餘可參後引泉州府志曾氏傳所論熊明遇與牧齋共謀王室事並詳後論黃石齋與張鯢淵書,茲俱不先及。又劉宗周亦當時清望,與牧齋俱為溫體仁之政敵,是有為揚州共謀王室群公中一人之可能,但蕺山於崇禎十五年以吏部左侍郎奉詔至北京,是年五月二十日始達揚,(見《明史》貳貳伍劉宗周傳及姚名達撰劉宗周年譜等。)時日過晚,恐不可能。姑附記之,更俟詳考。由是言之,牧齋所謂「群公」,雖難一一考知,然其出語必非虛構,可以無疑也。黃漳浦集壹陸「與鄭將軍書」第壹通云:

  方今□(奴?)寇漸合,輦轂洊驚,四方援兵度不能四五萬,皆逡巡西道,思度河北,出紫荊,潛詣都下,無敢泝清德從景滄直上者。朝廷思間道之奇,以霖寰翁節制登萊,與大將軍共濟。呼餘皇,出旅順,搗瀋陽,此搏熊取子之智,用之必效。然懸師萬里,遠襲人國,載馬上車,踔泥出岸,豈得如三國時謀氿遝渚之事乎?以僕料敵,用師不過強萬,四□(奴?)持重,(寅恪案,牧齋投筆上「金陵秋興次草堂韻」八首之五「死虜千秋悔入關」句下自注云:「偽四王子遺言戒勿入關。東人至今傳之。」蓋明人往往以「四王子」稱清太宗皇太極。其實皇太極乃太祖努爾哈齊第八子。見《清史稿》貳太宗本紀壹。)不敢遠出。其牽制寧遠,守遼瀋者,必不盡撤而西。唯諸台吉跳蕩,及巢孔二三叛將,知我虛實者,相率鼓拊,攘取餌耳。誠得南兵萬餘,與兗濟之師,犄角直出,挫其前鋭,則真保香阿(東隅?)之策也。

  其第貳通云:

  適劉舍親有南郡書至,稱南中之望麾下,猶楚人之望葉公也。黎總戎六月南來,述在鎮情形,已大不測。計天下男子,赤心青膽,一意奉朝廷者,獨麾下耳。而又以盛名厚力,讋服一世,俯視左良玉輩,猶腐鼠枯蟬,直以苕帚泛除之,不煩遺鏃也。李大司馬方今偉人,所號召豪傑立應,擬與南郡諸紳,擊牛釃酒,以俟麾下。麾下但呼帳中健兒一二千人,坐鎮京口,遣青雀小艇,飛入馬當,雲大將軍督水師朝夕西上,彼輩望風隕角耳。天下事勢,固有力省而功倍者,如樓船出登萊,節長力緩,雖有三千,不當五百之用。今得一千渡彭蠡,可當十萬之師,且令塞上斬□□取通侯,(寅恪案,此句所諱闕之二字,疑是「賊奴」。蓋用《世說新語》尤悔類「王大將軍起事」條及晉書陸玖周顗傳「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鬥大」之語,與下文「取金印如鬥」之句相應也。)如登高山,猶煩拾級。

  若從江中揚航,取左師猶掇之也。且又以是取金印如鬥,不煩勞師燕然之外,而使不肖無拉脅折脛之苦,雖削藍為轝勁弓,改筆鋒為鋭剡,猶當為之,況負英傑之名,受朝寧隆眷,為天下之所利賴者乎?月初聞有三十餘艘弄兵潢池,藉檣櫓之靈,已朝夕潰散。此沙蟲區區,直以麾下諸篙即制之,不煩神力。至如為天下救蒼生,護京陵,取叛帥頭作勸杯,非大將軍親行不可。僕亦桑梓也,寧不為桑梓根本慮?顧神京之患,有急於桑梓者,當舍大圖細,不獨為副雲雷之望,直取侯封,壓服天下,為吾鄉盛事而已也。黎總戎以李司馬書必為麾下面陳情勢,惟麾下悉心圖之。臨楮神注。

  同書同卷「與張鯢淵書」略云:

  登萊天末,為鵝為鸛,水澤所嬉,王正尚未渡江,誠得一疏,留為江淮阸塞之用,免至紛飛,為精衛之填木石。曾霖翁心手可資,亦遠鎮登萊,誰當泝長河以開青兗之路者?清源蕃徒藉藉,嘯聚南安不軌。聞已漸入仙遊。凡此蛇虺,祗得賢守令銷萌於先,整頓於後,可次第爬梳之耳。頃晤黎總戎延慶者,雲出老祖台門下,持李茂翁書,(寅恪案,「茂翁」即懋明。)雲欲藉祖台力,勸鄭將軍自疏入援。此不過欲借高敖曹名字嚇小兒耳。威鱗豈敢離淵,以僕度左師奔敗之余,為諸闖所輕,必不能遂取安慶,亦不敢揚帆東下。南都名賢所聚,熊壇老諸公提挈于內,劉良佐諸將匡襄於外,借漕捐資,尚支歲月,吹箎假嘯,或改鴞音,神烈精靈,鼓吹風鶴,豈可令鼻眼異常,睹京華之動靜乎?黎兄欲僕作書,亦已達一函去。去臘有勸自疏入援書,已先茂翁獻其媸拙。今茂翁又雲爾,乃知措大不異人意。三吳重地,留都關係甚巨。茂老未到任,想未知諸賢擘畫。又不知鄭糸岳得尚駐腳不?四海蜩螗,密勿淵深,興言輟餐,唯有隕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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