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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此書後附楊廷樞跋語云:

  癸未侯子居金陵,甯南侯兵抵江州,旦夕且至。熊司馬知其為司徒公舊部,請侯子往說之。侯子固陳不可,乃即署中為書以付司馬,馳致之甯南。後一夜侯子晤友人雲,議者且唱內應之說。遂以書抵議者而行。侯子禍雖不始此,然自此深矣。甯南旋得書而止。余嘗見其回司徒公稟帖,卑謹一如平時,乃知甯南感恩,原不欲負朝廷者,駕馭失宜,以致不終,深可歎也。偶過侯子舟中,觀此書,感而識之。乙酉三月楊廷樞記。

  同書伍「甯南侯傳」略云:

  朝廷以司徒公代丁啟睿督師,良玉大喜。未幾有媒孽之者,司徒公遂得罪,以呂大器代。良玉慍曰,朝廷若早用司徒公,良玉敢不盡死。今又罪司徒公,而以呂公代,是疑我,而欲圖之也。自此意益離。遂往來江楚,為自豎計。盡取諸鹽船之在江者,而掠其財。賊帥惠登相等皆附之,軍益強。又嘗稱軍饑,欲道南京就食,移兵九江。兵部尚書熊明遇大恐,請于司徒公,以書諭之而止。朝廷不得已,更欲為調和計,封良玉為甯南侯,而以子夢庚為總兵官。良玉卒不為用。

  同書三「癸未去金陵日與阮光祿書」(寅恪案,「阮光祿」指阮大鋮。)云:

  僕竊聞君子處己,不欲自恕,而苛責他人以非其道。今執事之于僕,乃有不然者,願為執事陳之。執事僕之父行也,神宗之末,與大人同朝,相得甚歡。其後乃有欲終事執事,而不能者。執事當自追憶其故,不必僕言之也。大人削官歸,僕時方少,每侍,未嘗不念執事之才,而嗟惜者彌日。及僕稍長,知讀書,求友金陵。將戒途,而大人送之曰,金陵有禦史成公勇者,雖於我為後進,常心重之。汝至,當以為師。又有老友方公孔照,汝當持刺拜於床下。語不及執事。及至金陵,則成公已得罪去,僅見方公,而其子以智者,僕之夙交也,以此晨夕過從。執事與方公同為父行,理當謁,然而不敢者,執事當自追憶其故,不必僕言之也。今執事乃責僕與方公厚,而與執事薄。噫!亦過矣。

  忽一日有王將軍過僕甚恭,每一至,必邀僕為詩歌,既得之,必喜而為僕貰酒奏伎,招遊舫,攜山屐,殷殷積旬不倦,僕初不解,既而疑,以問將軍。將軍乃屏人以告僕曰,是皆阮光祿所願納交於君者也。光祿方為諸君所詬,願更以道之君之友陳君定生吳君次尾,庶稍湔乎?僕斂容謝之曰,光祿身為貴卿,又不少佳賓客足自娛,安用此二三書生為哉?僕道之兩君,必重為兩君所絕。若僕獨私從光祿遊,又竊恐無益光祿。辱相款八日,意良厚,然不得不絕矣。凡此皆僕平心稱量,自以為未甚太過,而執事顧含怒不已,僕誠無所逃罪矣。昨夜方寢,而楊令君文驄叩門過僕曰,左將軍兵且來,都人洶洶。阮光祿揚言于清議堂雲,子與有舊,且應之於內。子盍行乎?僕乃知執事不獨見怒,而且恨之,欲置之族滅而後快也。

  僕與左誠有舊,亦已奉熊尚書之教,馳書止之。其心事尚不可知。若其犯順,則賊也。僕誠應之於內,亦賊也。士君子稍知禮義,何至甘心作賊?萬一有焉,此必日暮途窮,倒行而逆施,若昔日幹兒義孫之徒,計無複之,容出於此,而僕豈其人耶?何執事文織之深也!僕今已遭亂無家,扁舟短棹,措此身甚易。獨惜執事忮機一動,長伏草莽則已,萬一複得志,必至殺盡天下士,以酬其宿所不快,則是使天下士終不復至執事之門,而後世操簡書以議執事者,不能如僕之詞微而義婉也。

  同書陸「壯悔堂記」略云:

  余向為堂,讀書其中,名之曰雜庸。或曰,昔司馬相如賣酒成都市,身自滌器,與庸保雜作。子何為其然?余曰,以餘目之所寓,皆庸也。子亦庸也。餘不能不舉足出此堂,又不能使此堂卒無如子者,安往而不與庸雜,又豈必酒壚耶?嗚呼!君子之自處也謙,而其接物也恭,所以蓄德也。況餘少遭黨禁,又曆戎馬間,而乃傲睨若是。然則坎壈而幾殺其身,夫豈為不幸哉?忽一日念及,憮然久之,乃知余平生之可悔者多矣,不獨名此堂也。急別構一室居之,名曰壯悔。古者三十為壯,余是時已三十五矣。

  *

  同書首載年譜略云:

  崇禎十六年癸未公二十六歲。司徒公解任,避兵揚州。左良玉軍襄陽,以糧盡,移駐九江,欲趨南京。南本兵乞公為司徒書,馳諭止之。阮大鋮以蜚語中公。公避於宜興。有與光祿書。以不即救汴,逮司徒公系獄。

  順治八年辛卯公三十四歲。奉司徒公居南園。當事欲案治公,以及于司徒公者。有司趨應省試,方解。

  順治九年壬辰公三十五歲。司徒公居南園。治壯悔堂,作文記之。訪陳定生於宜興。

  《國榷》玖捌略云:

  壬午崇禎十五年閏十一月總督保定侯恂免。

  同書玖玖略云:

  癸未崇禎十六年二月庚辰平賊將軍左良玉避賊東下,沿江縱掠。土寇叛兵俱冒左兵攻剽,南都大震。壬午左良玉泊池州清溪口,副總兵王允成稱以二千人勤王,縱掠青陽南陵繁昌。沿江騷動,薄於蕪湖,競傳其兵叛。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知良玉為尚書侯恂舊部。恂次子方域適在金陵,代為尚書書[致良玉]。良玉得書,稟答卑謹,一如平昔。七月議處鄭三俊,逮張國維侯恂,以秉樞不職,棄開封不守也。

  徐鼒《小腆紀傳》陸肆逆臣壹左良玉傳略云:

  釋侯恂於獄,以兵部侍郎代丁啟睿督師。恂未至軍,而良玉已潰於朱仙鎮矣。開封陷。帝怒,罷恂官,而不能罪良玉也。[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良玉]抵武昌,至正月中啟行,艨艟蔽江而下。當是時,降將叛卒假左軍號,恣剽掠。蘄州守將王允成為亂首。破建德,掠池陽。去蕪湖四十里,泊舟三山荻港,漕艘鹽舶盡奪以載兵,聲言將寄帑南京。士民一夕數徙,商旅不行。南兵部尚書熊明遇不知所計。適都禦史在家被召,道出湖口,聞變,乃倚舟草檄告良玉曰,貴鎮宜即日嚴戢兵丁,疏通江路,捩舵回船,刻期還鎮。缺餉事情,候本部院到皖設法措處。勿過安慶一步,以實流言。良玉得檄心折。邦華飛書告安慶巡撫,發九江庫銀十五萬,補六月糧。軍心大定,南都解嚴。邦華具威儀入其營。良玉紅襪首,鞾袴,握刀插矢,俯立船頭。邦華辭。乃用師弟子禮見。臨別,誓以餘生效頂踵。

  寅恪案,侯恂與左良玉其關係密切,遠勝於李邦華。當崇禎十六年正月中良玉擁兵東下,南都士大夫皆欲止之。朝宗適在金陵,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使方域為其父作書與良玉,亦情勢所必致,殊不足異。後來良玉之眾屯駐九江而不至南京者,實懋明籌撥銀十五萬兩之力。侯氏之書,豈能一動昆山之心乎?朝宗自言得楊龍友傳述阮集之謂已欲為左氏內應之語,因促其出走避禍。年譜載崇禎十六年「司徒公解任避兵揚州」及「公訪陳定生於宜興」等語,假定崇禎十六年正月至四月侯恂果已在揚州,則方域何以不至揚州,而至宜興。考《明史》貳柒三左良玉傳云:

  [崇禎十五年]九月開封以河決而亡。帝怒恂,罷其官。

  參以朝宗代其父致昆山書所謂「鄉土喪亂,已無寧宇。闔門百口,將寄白下」及「相傳謂將軍駐節江州,且揚帆而前」等語,則朝宗作書之時,若谷尚未至南京。但朝宗避禍出走之日,即使若穀未至揚州,何以不留揚州以待其父,而徑至宜興定生家耶?如若谷於崇禎十六年春間及夏初果在揚州,似亦應列入與牧齋共謀王室群公之中。今載籍未詳,不敢決言也。細繹朝宗之文,頗疑非其當日之原稿,致有疏誤。據邵青門述朝宗刻其文集事(見錢儀吉碑傳集壹三陸邵長蘅撰侯方域傳及《清史列傳》柒拾文苑傳侯方域傳。)云:

  末年游吳下,將刻集,集中文末脫稾者,一夕補綴立就,人益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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