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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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據「寄長安諸公書」中「頃者,一二門牆舊士,為元老之葭莩桃李者,相率貽書,連章累牘,盛道其殷勤推挽,鄭重汲引,而天聽彌高,轉圜有待」等語,豈即指周彝仲寄牧齋之劄而言耶?儻此假設不誤,則此答周彝仲之劄,尚在兩書之前所作也。俟考。細繹此劄,其最可注意者為「又或主上虛己之過,強而從元老之言,以衰殘病廢之身,附贅班行,點綴冷局」等語。蓋牧齋當時甚願玉繩援己入相,而玉繩竟不為之盡力。繼聞崇禎帝之逾分奬飾,極有入相之可能。今忽得此劄,傳玉繩之言,謂雖曾盡心殫力,而思陵之意終不可回。牧齋據此乃知玉繩深忌己身之入相,僅欲處以幫閒冷局,聊藉是勉應君上之旁求,並少順群臣之推薦。遂不覺發怒,與玉繩絕交,而認之為死敵也。其經過之原委,請略述之。 南雷文定後集貳「顧玉書墓誌銘」略云: 乙丑(康熙廿四年)余泛吳舫,遂主周氏。(寅恪案,「周氏」指周順昌子茂蘭。)于其座上見顧宗俊者,為玉書之子,流落可念,且以其父墓誌銘為請。玉書名麟生,世為常熟人。父大章陝西副使,諡裕湣。宜興者,裕湣之門人。其再相也,玉書入其幕中。起廢蠲逋清獄薄賦四事,玉書頗與聞之。虞山故與宜興涿鹿善,宜興心欲起涿鹿,(指馮銓。)而眾論不同,姑徐之以觀其變。虞山遂致書宜興雲,閣下含弘光大,致精識微。具司馬公之誠一,寇萊公之剛斷,而濟之以王文正之安和,韓魏公之宏博。目今起廢為朝政第一。至如涿鹿,餘不具論,當年守涿之功,屹然為畿內保障。豈可一旦抹摋,尚浮沈啟事乎?往見子醜之際,持局者過於矜愎,流為欹側,一往不返,激成橫流。此正今日之前車也。玉書見而訝其翻逆案也,年少氣盛,不顧利害,以其書泄之於外,舉朝大嘩。虞山聞而恨之,後十年玉書有家難,虞山不能忘情,幾置之死,因徙居吳門。家世膏粱,驟承貧薄,玉書不以芥意。婿趙延史周旦齡[等],皆諸生。旦齡即周忠介公之孫也。 寅恪案,玉書所見牧齋致玉繩書,當是牧齋於崇禎十四年九月玉繩再相至北京以後,及得周彝仲書以前所作。其欲玉繩薦起馮振鷺,乃陰為己身再起之預備。蓋牧齋與振鷺在當時雖為對立之黨派,然若思陵能統一並用,則馮氏得起,己身亦可同進矣。茲姑不論其此時之用心如何,但其以易經坤彖「含弘光大」之義為說,實亦牧齋于明末南都時所持之政見也。頗疑朱由崧之「一年天子小朝廷」(見《有學集》捌長幹塔光詩集「一年」七律。)其以「弘光」為年號者,固出於此,而擬此「弘光」之號,即采自牧齋之意。殆欲以含弘光大,統一並用,標榜當時政策之故歟? 關於牧齋致玉繩此書,尚有可注意者二事。一為牧齋稱譽玉繩,連舉北宋宰相司馬光寇准王旦韓琦四人以相比儗,足見牧齋用典適切,非儉腹者可及。然亦由其熟玩東都事略之故。牧齋于王偁之書,曾有一段因緣,觀《初學集》捌伍「書東都事略後」及《有學集》肆陸「跋東都事略」並同書三壹「族孫嗣美合葬墓誌銘」等可知也。二為前論「有美詩」謂黃梨洲雖與牧齋交誼篤摯,然時有譏刺之語,殊不可解。意者太沖於閹党有殺父之仇,其見解絕異於牧齋之「含弘光大」。牧齋歿後廿一年,梨洲游蘇州,目睹舊朝黨家之淪落,乃知實由受之追恨玉書泄其密書所致,因遂於疇昔夙好之人,不惜為不滿之辭耶? 至玉繩之再相,頗由東林推動之故。此事今不能詳述,亦不必詳述。但舊籍中有關於周延儒再相,侯恂與有力焉一節,茲錄於下。其正確之性質,尚待考實。唯以其與後論侯恂方域父子及左良玉事牽涉,故並附及之,以備參究。 文秉烈皇小識柒崇禎十年辛巳條云: 召予告大學士周延儒于家。先是閣臣雖內外兼用,鮮有當聖意者。眾推宜興頗有機巧,或能仰副,而聖意亦及之。於是庶吉士張溥,禮部員外郎吳昌時為之經營,涿州馮銓,河南侯恂,桐城阮大鋮(寅恪案,「桐城」當作「懷寧」。此誤。)等分任一股,每股銀萬金,共費六萬兩,始得再召。 寅恪案,張天如吳來之為策劃玉繩再相之主要人物,各出一股,不待多論。馮振鷺侯若谷阮集之三人各分任一股,合張吳二股計之,共為五股。六股之數尚少一股,文氏獨缺分任此股之主名,當有所諱。牧齋於此頗有嫌疑。然今考牧齋此時正為河東君之事,籌措經營,精疲力竭,若黃扉金屋同時並舉,揆之虞山平日經濟狀況,恐未必有此能力也。俟考。 又梨洲所言顧氏家難事,今難考知。但牧齋尺牘中「與王兆吉」劄五首之一,(可參同書同卷「與[錢]湘靈」劄中「仲恭非死于其弟,乃死于其兄」等語。)有涉及此事之語,或與太沖所言有關。其文云: 仲恭家事,自分寒灰枯木,不為此輩所齒錄,不敢漫置一喙。年丈偉望碩德,鄉評倚重,忍不出片言,斷其曲直乎?景之丈為顧氏懿親,得其立議,即玉書亦必信服,他可知也。為亡友又複饒舌,當不惜知己一笑耳。 寅恪案,王兆吉者,常熟王嘉定長子夢鼎之字,而夢鼐之兄也。王氏父子兄弟事蹟見《初學集》伍柒「王府君墓誌銘」及光緒修常昭合志稿貳伍王夢鼐傳等。景之者,常熟趙士春字。士春為明末常熟著稱之人,事蹟見《明史》貳貳玖趙用賢傳附士春傳及常昭合志稿貳伍趙士春傳等。仲恭者,常熟顧大韶之字,即玉書之叔也。 《初學集》柒貳「顧仲恭傳」云: 顧大韶字仲恭,嘗熟人也。父雲程,神廟時為南京太嘗寺卿。仲恭與其兄大章字伯欽,孿生子也,連袂出遊,人不能辨其少長,有張伯皆仲皆之目。伯欽舉進士,奉使休沐,顏面膚腴,衣冠騎從甚都。仲恭老于書生,頭蓬不櫛,衣垢不澣,口不擇言,交不擇人,潦倒折拉,悠悠忽忽,每引鏡自詫曰,顧仲恭乃如許! 頗疑梨洲所雲「家難」,即牧齋所謂「家事」。豈大章一房與大韶一房親族競爭之事,亦如後來牧齋死後所謂「錢氏家難」者耶?詳繹牧齋劄語,其意實袒大韶一房。所雲「自分寒灰枯木,不為此輩所齒錄」,可見牧齋憤怒之甚。「此輩」當指與大韶一房為敵之親支,即玉書一房。「為亡友又複饒舌」之「亡友」,即指仲恭而言。蓋玉書一房,不聽從牧齋之意,牧齋遂欲借王趙兩人之力以壓迫之也。 牧齋與仲恭交誼本極篤摯,觀其崇禎十七年甲申以前所作之仲恭傳,于伯欽仲恭兄弟之間,似已有所軒輊。玉書之怨牧齋,恐非一朝一夕之故,其由來久矣。又牧齋劄中稱景之為顧氏「懿親」,趙士春與顧麟生兩人親戚之關係,今不易知。梨洲所撰「顧玉書墓誌銘」,載其諸婿中有「趙延史」之名。牧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十二月作景之妻黃氏墓誌銘,載黃氏所生二男中有「延先」之名。(見《初學集》伍玖「翰林院編修趙君室黃孺人墓誌銘」。)延史延先名不盡同,未必是一人。然俱以「延」字命名,豈兄弟行輩耶?更俟詳考。 玉繩既不能如牧齋之所求,牧齋忽得聞徐石麒傳述思陵奬飾之語,取而與周彝仲書中所言者相參較,亦明瞭陽羨之用心。於是失望怨懟之辭,形諸詩文者,連篇累牘,刺刺不休矣。《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嘉禾司寇再承召對,下詢幽仄,恭傳天語,流聞吳中。恭賦今體十四韻,以識榮感」(寅恪案,「嘉禾司寇」指徐石麒。見《明史》貳柒伍本傳。傳載石麒字寶摩,嘉興人。光緒修嘉興府志伍「徐石麒傳」同。錢肅潤南忠紀「太宰徐公」條云:「徐石麒號虞求。」明季南略玖「徐石麒主盟」條云:「字寶摩,號虞求。浙江嘉善人。」光緒重刻乾隆修浙江通志壹陸三「徐石麒傳」云:「號虞求,嘉興人。」又《陳忠裕全集》貳玖「虞求徐公行狀」云:「公性純孝,以父心虞公不及祿養,因自號虞求,以志永思。」尤可資考證。)云: 夕烽纏鬥極,昃食動嚴宸。 帝賚旁求急,天章召對勤。 睿容紆便殿,清問及遺民。 當寧籲嗟數,班行省記真。 虛名勞物色,樸學媿天人。(自注:「上曰,錢某博通今古,學冠天人。諮嗟詢問者再。」) 四達聰明主,三緘密勿臣。 東除宜拱默,北響共逡巡。 日月誠難蔽,雲雷本自屯。 孤生心自幸,幽仄意空頻。 漫欲占連茹,何關歎積薪。 丹心懸魏闕,白首謝平津。 感遇無終古,酬恩有百身。 堯年多甲子,禹甸少風塵。 歌罷臨青鏡,蕭然整角巾。 寅恪案,此詩列於「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詩之後。又據《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貳崇禎十六年癸未刑部尚書欄載:「石麒正月削職。」初視之,似牧齋得聞虞求召對之語,在崇禎十六年正月或四月以後。細繹之,此詩「夕烽纏鬥極,昃食動嚴宸。帝賚旁求急,天章召對勤」,即指上引《明史》貳肆莊烈帝本紀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初六日)清兵分道入塞,京師戒嚴,詔舉堪督師大將之事。此時距十六年癸未元日,幾達兩月之久。想當日徐氏召對之後,即秘密速報牧齋。觀《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壬午除夕」七律略云: 蓬蓽依然又歲除。如聞幽仄問樵漁。 耗磨時序心仍在,管領山林計未疏。 可為牧齋在崇禎十五年歲除之際,已得虞求密報,即玉繩排阻信息之確證。故牧齋得以據之洞燭玉繩之奸詐。由是可以推知其答周彝仲劄亦在得聞徐氏密報之後矣。其所以列此詩於十六年四月之後者,恐因不便洩露徐氏早有密報之事。是年四月錢徐兩人或又會於揚州,流傳轉述,事後賦詩,庶可避免嫌疑。且藉以見徐氏所為,有合于孔光不言溫室樹之義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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