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七


  檢葉廷管選錄徐元歎先生殘稾所附馬士英序,末署「天啟元年辛酉五月端陽前三日」。據此牧齋即使不在北京,或他處遇見瑤草,至少亦可從素所交好之徐氏作品中,得見馬氏此序。馬文頗佳,牧齋必能欣賞。故書中「掛一馬瑤草於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之語,非盡虛諛也。「駕鵝行」中,「花馬劉親斫陣多」之「花馬劉」依牧齋自注,乃指劉廷佐言。但計六奇明季南略三「劉良佐」條略云:

  劉良佐字明輔,大同左衛人。崇禎十四年曾破賊袁時中數萬眾,曆官至總戎,素乘花馬,故世號花馬劉雲。

  是「花馬劉」之為劉良佐,絕無可疑。牧齋何以稱之為「劉廷佐」,豈由偶爾筆誤,抑或劉氏之名前後改易,俟考。夫牧齋此時欲以知兵起用,聯絡持有兵權之主帥如馬瑤草者,固不足怪。但其特致殷勤於瑤草部將之劉明輔,則恐別有用心。檢上引計氏書「劉良佐」條後有附注云:

  先君子雲,昔劉良佐未顯時,居督撫朱大典部下,忽為所知,加以殊恩。屢以軍功薦拔,遂至總戎,亦一遇也。

  是劉良佐與朱大典有關。《明史》貳柒陸朱大典傳略云:

  崇禎五年四月李九成孔有德圍萊州。山東巡撫徐從治中炮死,擢大典右僉都禦史代之。詔駐青州,調度兵食。七月登萊巡撫謝璉複陷於賊,總督劉宇烈被逮,乃罷總督及登萊巡撫,不設專任。大典督主客兵數萬及關外勁旅四千八百餘人合剿之,賊大敗,圍始解。賊竄歸登州。[副將靳]國臣等築長圍守之,攻圍既久,賊糧絕,恃水城可走,不降。六年二月中旬有德先遁,官軍遂入[登州]大城,攻水城未下,遊擊劉良佐獻轟城策。城崩,官軍入,賊盡平。八年二月賊陷鳳陽,詔大典總督漕運,兼巡撫廬鳳淮揚四郡,移鎮鳳陽。[十四年]六月命大典總督江北及河南湖廣軍務,仍鎮鳳陽,專辦流賊。賊帥袁時中眾數萬,橫潁亳間。大典率總兵劉良佐等擊破之。

  南沙三餘氏南明野史上云:

  廣昌伯劉良佐字明宇。故東撫朱大典之舊將,後督淮揚,再隸麾下,從護祖陵。禦革左眼,再收永城。號花馬劉者也。

  據此劉良佐實為朱大典在山東平定登萊一役,卓著戰功之驍將。後來大典移駐鳳陽,良佐之兵乃其主力。牧齋歌頌瑤草戰功,專及明輔,事理所當然。鄙意尚有可注意者,即《明史》朱大典傳中「罷總督及登萊巡撫,不設專任」一事。蓋此點極與牧齋有關。前引牧齋「送程九屏領兵入衛二首。時有郎官欲上書請餘開府東海,任搗剿之事,故次首及之」一題,及詩中「東征倘用樓船策」句,及「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四,詩中自注云:「沈中翰上疏請餘開府登萊,以肆水師。」並《有學集》三貳「卓去病先生墓誌銘」載,崇禎末,中書沈廷揚特疏請牧齋開府東海,任援剿事。《明史》捌陸河渠志海運門及同書貳柒柒沈廷揚傳所載季明本末較詳,而沈氏受命駐登州,領寧遠餉務一點,尤與其請任牧齋為登萊巡撫事有關。

  又鮚埼亭集外編肆「明沈公神道碑銘」述五梅海運之功甚詳,而不及其請任牧齋為登萊巡撫事。並其上書時任中書之職名亦不書,蓋欲避免沈氏與牧齋之關係。但文中云:

  大兵之下松山也,繞出洪承疇軍後,圍之急,十三鎮援兵俱不得前,城中餉絕,道已斷。思陵召公議之,公請行。自天津口出,經山海關左,達鴨綠江,半月抵松山,軍中皆呼萬歲。公還,松山竟以援絕而破。時論以為初被圍時,若分十三鎮之半,從公循海而東,前後夾援,或有濟,而惜乎莫有見及之者。

  據此可見季明海運之策,與請任牧齋巡撫登萊兩事,實有相互關係。謝山雖惡牧齋,欲諱其事,亦有不可得者。(嘉定縣誌壹玖文學門沈宏之傳云:「族弟崇明廷揚入中書,建海運策,疏出宏之手。丙戌廷揚死節,宏之殯之虎邱,志而銘之。」可供參考。)《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崇禎十四年]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之六「聞道松山尚被圍」句,可證牧齋賦此詩前後,甚欲一試其平生談兵說劍之抱負,覬覦登萊巡撫之專任。故於登州一役立有戰功之劉良佐,尤所屬望。不知明輔亦如鶴洲之能以武人而能詩,可欣賞此江左才人之篇什,更通解其欲任登萊巡撫之微旨歟?至「駕鵝行」中「驚呼病婦笑欲噎」之句,牧齋於此忽涉及河東君,亦非無因,殆由瑤草早已得聞錢柳因緣之佳話。東山酬和集刊成於崇禎十五年春間,集中所收諸詞人和章,為徐元歎詩最多。(並可參《初學集》三貳「徐元歎詩序」。)以平日徐馬文字關係推之,瑤草當已先得見東山酬和集也。牧齋特作此句,所以表示河東君實非尋常女子,乃一「閨閣心懸海宇棋」之人,可與楊國夫人等視齊觀,並暗寓以韓蘄王自待之意。未識瑤草讀之以為何如耶?

  抑更有可論者,綏寇紀略伍云:

  淮撫朱大典以護陵故,多宿兵,亦屢有挫衂。獨其將劉良佐驍果善戰。

  可知當日江淮區域鳳陽主帥擁兵最多。其部將如「花馬劉」輩,複以善戰著稱。吳氏之書雖指朱延之而言,但瑤草乃後來繼任朱氏之人。部下驍將,多仍其舊。南明野史所言,即其明證。故牧齋之作,殊非偶然。至北京陷落,弘光南都之局,悉為馬氏操持,蓋由其掌握兵權所致。牧齋亦終以與馬阮鉤聯,毀其晚節,固非一朝一夕之故,觀此二詩一書,即可證知矣。《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閩人陳遯鴻節過訪。別去二十年矣」七律略云:

  亂後情懷聽夜雨,別來蹤跡看殘棋。憑君卷卻梁溪集,共對簷花盡一卮。(自注:「鴻節以李忠定公梁溪集相贈。」)

  又「留鴻節」七律略云:

  突兀相看執手時。依然舊雨憶前期。
  客中何物留君住,憑仗江梅玉雪枝。

  同書同卷「鄭大將軍生日」七律云:

  戟門瑞靄接青冥。海氣營雲擁將星。
  荷鼓光芒朝北斗,握奇壁壘鎮南溟。
  扶桑曉日懸弧矢,析木長風送柝鈴。
  蕩寇滅奴須及早,佇看銅柱勒新銘。

  同書三貳「陳鴻節詩集敘」(寅恪案,同治修福建通志貳壹三文苑傳有陳遁傳。但其文全采自《初學集》,別無他材料也。)略云:

  陳遯字鴻節,閩之侯官人也。貸富人金為遠遊。抵陪京。過桃葉渡,遇曲中諸姬,揄長袂,侻薄裝,酒闌促坐,目眙手握,以為果媚己也。命酒極宴,流連宿昔,槖中裝盡矣。還寄食於僧院。故人黎博士贈百金,遣遊錫山。途中遇何人,夜發篋盜其金亡去,益大困。臥病于江上李生家。亡友何季穆賞其詩,載歸虞山。(寅恪案,「李生」即李奕茂,字爾承。事蹟可參《牧齋外集》貳伍「書李爾承詩後」。何允泓字季穆。常熟人。事蹟可參《初學集》三歸田詩集上「哭何季穆」詩及同書伍伍「何季穆墓誌銘」並吳偉業梅村家藏藳貳柒「何季穆文集序」等。)偕過餘山中,賦詩飲酒相樂也。自後不復相聞,亦未知其存否。今年忽訪余於虎丘,握手道故,喜劇而涕。問其年,長餘二歲耳。出其詩,則卷帙日益富。曹能始為采入十二代詩選中矣。鴻節將行,餘為略次其生平與出遊之槩,以敘其詩,且以為別。屬其歸也,以質諸能始。癸未中春十四日敘。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