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


  當日閹黨仿水滸所撰之東林點將錄指為「天巧星浪子」者,(參見澄海高氏玉笥山樓藏稿本。)固由於此。名流推為「廣大風流教主」者,亦由於此。故河東君與宋陳之關係,所以大異於其與牧齋之關係,實在嫡庶分別之問題。觀茸城結褵之記載,可以推知矣。牧齋自述此事之詩,前論宋讓木「秋塘曲」及錢柳「陌上花」詩時,各引其兩句。又論宋轅文上牧齋書時,已考定牧齋在松江所作高會堂諸詩之年月。此詩即高會堂諸詩之一也。此自述詩為千字五言排律。曆敘家國今昔之變遷,排比鋪張,哀感頑豔,乃牧齋集中佳作之一。其中使用元代故實,以比儗建州。吾人今日觀之,雖不足為異。但就當時一般文士學問程度言之,則牧齋之淹通博雅,蓋有雲間幾社諸子所不能企及者矣。茲唯錄此詩中關於茸城結褵一節,其他部分俟後錄而論之。

  《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茸城惜別,思昔悼今,呈雲間諸遊好,兼訂霞老看梅之約。共一千字」云:

  十六年來事,茸城舊話傳。
  千金征窈窕,百兩豔神仙。
  谷水為珠浦,昆山是玉田。
  仙桃方照灼,人柳正蹁躚。
  月姊行媒妁,天孫下聘錢。
  珠衣身綽約,鈿盒語纏綿。
  命許迦陵共,星占柳宿專。
  香分忉利市,花合夜摩天。
  陌上催歸曲,雲間贈婦篇。
  銀河青瑣外,朱鳥綠窗前。
  秀水香車度,橫塘錦纜牽。

  東山酬和集以訪半野堂初贈詩起,以迎河東君於雲間詩,即「合歡詩」及「催妝詞」止。首尾始終,悲歡離合,悉備於兩卷之中,誠三百年間文字因緣之一奇作。牧齋詩最後兩題關於古典者,遵王之注略具,故不多贅。茲僅就關於今典者,即在此兩題以前,錢柳諸詩辭旨有牽涉者,稍引述之,如第壹章之所論列者也。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六月七日迎河東君於雲間,喜而有述四首」(《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三此題作「合歡詩四首,六月七日茸城舟中作」。)其一云:

  鴛湖畫舸思悠悠。谷水香車浣別愁。
  舊事碑應銜闕口,新歡鏡欲上刀頭。
  此時七夕移弦望,他日雙星笑女牛。
  榜栧歌闌仍秉燭,始知今夜是同舟。

  寅恪案,此詩七八兩句,可與前引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五湖已許辦扁舟」及「次日疊前韻再贈」詩「可憐今日與同舟」等句參證。東坡詩云:「他年欲識吳姬面,秉燭三更對此花。」(見東坡集壹捌「再和楊公濟梅花十絕」。)牧齋此夕正是「對花」之時。而「他日雙星笑女牛」,則反用玉溪詩「當時七夕笑牽牛」(見李義山詩集上「馬嵬」二首之一。)之指天寶十載七月七日為過去時間者,以指崇禎十四年七月七日為未來時間也。

  其二云:

  五茸媒雉即鴛鴦。樺燭金爐一水香。
  自有青天如碧海,更教銀漢作紅牆。
  當風弱柳臨妝鏡,罨水新荷照畫堂。
  從此雙棲惟海燕,再無消息報王昌。

  寅恪案,三四兩句遵王已引其古典。至其今典,則第三句可與牧齋永遇樂「十六夜有感,再次前韻」詞「嫦娥孤另」,而第肆句可與此詞「銀漢紅牆」及河東君次韻答牧翁冬日泛舟詩「莫為盧家怨銀漢」等參證。第伍句可與牧齋冬日泛舟詩「每臨青鏡憎紅粉」及河東答詩「春前柳欲窺青眼」等參證。第柒句可與牧齋永遇樂詞「單棲海燕」,而第捌句可與此詞「誰與王昌說」及牧齋答河東君初贈詩「但似王昌消息好」,並河東君春日我聞室作「畫堂消息何人曉」等相參證也。

  其三云:

  忘憂別館是儂家。烏榜牙檣路不賒。
  柳色濃於九華殿,鶯聲嬌傍七香車。
  朱顏的的明朝日,錦障重重暗晚霞。
  十丈芙蓉俱並蒂,為君開作合昏花。

  寅恪案,第柒句可與牧齋寒夕文燕詩「詩裡芙蓉亦並頭」及句下自注「河東君新賦並頭蓮詩」之語參證。前論文燕詩,已詳考之,不必多贅。但有可笑者,韓退之詩「太華山頭玉井蓮。開花十丈藕如船」,(見全唐詩第伍函韓愈三「古意」。)牧齋「十丈」之出處,應與昌黎詩有關。蒲松齡為清初人,當亦熏習于錢柳時代之風尚。其所作聊齋志異,深鄙婦人之大足,往往用「蓮船盈尺」之辭以形容之。河東君平生最自負其纖足,前已述及。牧齋此句無乃唐突「輸面一金錢」之西施耶?一笑!

  其四云:

  朱鳥光連河漢深。鵲橋先為架秋陰。
  銀釭照壁還雙影,絳蠟交花總一心。
  地久天長頻致語,鸞歌鳳舞並知音。
  人間若問章台事,鈿合分明抵萬金。

  寅恪案,第三句可與河東君上元夜次韻牧翁詩「銀釭當夕為君圓」參證。第肆句可與牧齋庚辰除夜守歲詩「燭花依約戀紅妝」及上元夜示河東君詩「燭花如月向人圓」等參證。第陸句可與牧齋寒夕文燕詩「鶴引遙空鳳下樓」參證。又有可注意者,據程偈庵再贈河東君詩「彈絲吹竹吟偏好」及牧齋後來崇禎十五年壬午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三。)第肆首「流水解翻筵上曲」,「歌罷穿花度好音」,並顧雲美河東君傳云:「越舞吳歌,族舉遞奏。香奩玉台,更迭唱和。」可證河東君能詩詞外,複擅歌舞。故牧齋此茸城合歡詩第肆首第陸句「鸞歌鳳舞並知音」之句,實兼歌舞詩詞兩事言之。合此雙絕,其在當時,應推獨步也。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催妝詞四首」云:

  養鶴坡前烏鵲過。雲間天上不爭多。
  較他織女還僥倖,(《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僥」作「傒」。)月筴生時早渡河。

  鵲駕鸞車報早秋。盈盈一水有誰留。
  妝成莫待雙蛾畫,新月新眉總似鉤。

  鶉火舒光照畫屏。銀河倒轉渡青冥。
  從今不用看牛女,朱鳥窗前候柳星。

  寶架牙籤壓畫輪。筆床硯匣動隨身。
  玉台自有催妝句,花燭筵前與細論。

  寅恪案,此題第壹首第貳句牧齋易「人間天上」為「雲間天上」者,以鶴坡在華亭之故,遵王注中已引其出處矣。第肆首第貳句可與牧齋有美詩「翠羽筆床懸」參證。

  總而言之,「合歡」「催妝」兩題既與前此諸詩有密切關係,則其所用材料,重複因襲,自難避免,故不必更多援引。讀者取錢柳在此時期以前作品參繹之,當于文心辭旨貫通印證之妙,有所悟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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