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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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最後一題「甲申元日」詩中「幸子魂銷盤水前」及「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弦」等句,則更是快意恩仇之語,「東山管弦」一辭,亦涉及河東君,並以結束「東山」名集之意也。又《有學集》壹秋槐詩集載「金壇逢水榭故妓,感歎而作。凡四絕句」。其第三首云:「身輕渾欲出鵝籠。」此題下即接以「鵝籠曲四首,示水榭舊賓客」此兩題共八絕句,皆為詆笑玉繩之作。其時君亡國破,猶不忘區區之舊隙。怨毒之於人,有若是者,誠可畏哉!錢周兩人之是非本末,于此姑不置論,唯略舉牧齋平生胸中恩怨及苦樂,形諸文字,間接關涉兒女私情者如此,聊見明末士大夫風習之一斑也。 牧齋於崇禎十四年三月初八日浴黃山下湯池,寄詩河東君,得其心許之和章。但詩筒往返,頗需時日。牧齋是否由黃山還家,中途經過杭州時,得誦河東君所和之詩,以無確證,不必多論。若一檢有美詩如「東山約已堅」之語,則知河東君固與牧齋已有宿約,惟尚未決定何時履行耳。牧齋本欲及早完成此事,過釣台時,複得玉繩再召入相之訊,更宜如前所言,火急遄返虞山,籌備合巹之大禮矣。據陳氏二十史朔閏表崇禎十四年三月小盡,並三子合稿伍臥子所作「孟夏一日遇錢牧齋宗伯于禾城」五律二首(《陳忠裕全集》壹肆三子詩稿此詩題多「夜談時事」四字。)則知牧齋自釣台至禾城,至多不過歷時五日,以當時水道交通言之,其歸程之迅速,與平日遊賞湖山,隨處停留者,大不相同。牧齋返虞山家中,當在四月上旬。計至六月七日,約為二月之時間。此二月之時間,當即顧雲美河東君傳所雲,「宗伯使客構之乃出」者。推測河東君所以顧慮遲疑之故,當為嫡庶之分。此問題一在社會禮節,若稍通融,可逃糾察。一在國家法律,不容含混,致違制度。其實兩者之間,互有關係。檢《明史》貳陸伍倪元璐傳云: [崇禎]八年遷國子祭酒。元璐雅負時望,位漸通顯,帝意向之,深為[溫]體仁所忌。一日帝手書其名下閣,令以履歷進,體仁益恐。會誠意伯劉孔昭謀掌戎政,體仁餌孔昭,使攻元璐,言其妻陳尚存,而妾王冒繼配複封,敗禮亂法。詔下吏部核奏。其同裡尚書姜逢元,侍郎王業浩,劉宗周及其從兄禦史元珙,咸言陳氏以過被出,繼娶王,非妾。體仁意沮。會部議行撫按勘奏,即擬旨云:「登科錄二氏並列,罪跡顯然,何待行勘。」遂落職閑住。(寅恪案,黃宗羲思舊錄「倪雲璐」條云:「[先生]又請毀[三朝]要典,以為魏氏之私書。孫之獬抱要典而哭於朝,不能奪也。未幾而許重熙之五陵注略出,其中有礙于誠意伯劉孔昭之祖父。時先生為司成,孔昭囑毀其板,先生不聽。孔昭遂以出婦詰先生去位。」可供參考。) 談遷棗林雜俎仁集逸典「阮大鋮」條云: [福王朝,大鋮]日同[馬]士英及撫甯侯誠意伯狎飲。後常熟錢侍郎謙益附焉。錢寵姬柳如是,故倡也。大鋮請見,遺玉帶曰:「為若覓恩封。」(寅恪案,計六奇明季北略貳肆「五朝大事總論」中謂阮贈柳者為珠冠,而非玉帶。所贈之物雖異,而覓封之旨則同也。詳見第伍章所引。)自是諸公互見其室,恬不為恥。 同書同集「王氏奪封」條云: 尚書上虞倪元璐玉汝少娶余姚陳氏,失歡。既登第,嬖妾王氏篡封命。同邑丁庶子進,以故隙嗾誠意伯劉孔昭訐其事,可坐總京營也。倪適除祭酒,奏辨,陳氏失母意,遣歸外氏,命娶王,宜封。而陳所生女字王司馬業浩子貽栻,司馬揭引海瑞前妻許氏潘氏弗封,封繼妻王氏為例。幸上不問。倪自免歸。陳氏實同母夫人居,非遣歸者。甲申末,陳氏訴於朝。時孔昭在事,奪王氏,改封。白璧微瑕,君子惜之。 倪會鼎撰倪文正公年譜三「崇禎九年夏四月勳臣劉孔昭疏訐府君,罷歸」條略云: 烏程銜府君侵議,每思所以中之。顧言路無可喻意。會誠意伯劉孔昭覬戎政,遂以啖之。出袖中彈文,使越職訐奏府君冒封誥。下吏部議覆。於是同裡朝士尚書姜公逢元,侍郎王公業浩,劉公宗周等,及從父禦史公(指倪元珙。)揭辨分合之故。府君亦上章自理。烏程意沮。及吏部覆,行撫按覆奏。烏程慮勘報之得實也,即擬旨,登科錄二氏並載,朦溷顯然,何待行勘。於是部議冠帶閑住。烏程票革職。上從部議,而封典如故。(寅恪案,倪會鼎所編其父年譜,辭語含混,自是為其父諱。若會鼎為王氏所生,則兼為其母諱也。年譜中「封典如故」一語,甚可注意。蓋鴻寶雖因此案冠帶閑住,而王氏封典如故,及劉孔昭南都當權時,王氏之封誥始被奪,而改封陳氏。會鼎不著其事,可謂得春秋之旨矣。) 夫玉汝與牧齋俱為烏程所深惡,幸溫氏早死於崇禎十一戊寅年,已不及聞知牧齋與河東君結褵之事,否則當嗾使劉孔昭或張漢儒之流,告訐牧齋,科以「敗禮亂法」之罪。且崇禎十四年六月牧齋嫡妻陳夫人尚安居牧齋家中,未嘗被出,(可參葛萬里錢牧齋先生年譜順治十五年戊戌條「夫人陳氏卒」之記載。)則與談氏所言玉汝嫡妻陳氏之情事略同,而非如玉汝己身及其鄉里親朋所稱陳王關係之比。儻牧齋果以「敗理亂法」被處分,則其罪應加倪氏一等。錢柳結褵之時,牧齋固以玉汝為前車之鑒,不敢觸犯國家法制,然亦因其崇禎二年己巳閣訟終結,坐杖論贖,黜職歸裡,即嫡妻陳夫人之封誥,當被追奪。(可參《初學集》伍崇禎詩集壹「喜複官誥,贈內。戲效樂天作」,「聞新命未下,再贈」兩題及同書柒肆「請誥命事略」妻陳氏條。)本不能效法倪氏,為河東君請封。唯有在社會禮節方面,鋪張揚厲,聊慰河東君之奢望而已。(寅恪案,談遷棗林雜俎和集叢贅「都諫娶娼」條云:「雲間許都諫譽卿娶王修微。常熟錢侍郎謙益娶柳如是。並落籍章台,禮同正嫡。先進家範,未之或聞。」可供參證。) 後來錢柳共赴南京翊戴弘光。雖時移事變,似有為河東君請封之可能,但是時劉孔昭炙手可熱,竟能推翻倪王之舊案,錢柳自必有所警惕,遂不得不待「還期共覆金山譜,桴鼓親提慰我思」(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第肆首。)之實現也。又圓海代河東君「覓恩封」之言,若真成事實者,想此小朝廷之大司馬,或以錢謙益妻柳氏能如韓世忠妻梁氏之知兵為說耶?一笑!複觀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之五,有「衣朱曳綺留都女,羞殺當年翟茀班」之句,(寅恪案,一隅草堂鈔本《有學集》拾「朱」作「珠」,恐非。)則牧齋詩旨,以為河東君當時雖未受封誥,實遠勝於其他在南都之諸命婦。其所以溫慰河東君之微意,抑又可推見矣。 又板橋雜記中麗品門云: 龔[芝麓鼎孳]竟以顧[眉生媚]為亞妻。元配童氏明兩封孺人。龔入仕本朝,曆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隨宦京師。且曰,我經兩受明封,以後本朝恩典,讓顧太太可也。顧遂專寵受封。嗚呼!童夫人賢節過鬚眉男子多矣。 談遷北游錄紀聞上「馮銓」條云: 癸巳涿州次妾□氏沒,銘旌題誥封一品夫人。喪歸,大內遺賻。時元配尚在,豈受封先朝,竟以次妾膺新典乎? 據此更可證建州入關之初,漢族降臣,自可以妾為妻,不若其在明代受法律之制裁。但牧齋仕清時,亦未嘗為河東君請封。此蓋出於河東君之意與龔芝麓夫人童氏同一心理。澹心之書,其範圍限於金陵樂籍,固不能述及河東君。(余氏書附錄群芳萎道旁者三則,其中二則,雖俱不屬金陵範圍,但河東君本末,其性質與此迥異。)否則亦應於此點與童夫人並舉,稱揚其賢節也。至馮振鷺人品卑下,尤不及芝麓。其所為更無論矣。 關於社會禮節問題,茲擇錄舊籍記載此事者兩條於下。 蘼蕪紀聞上引沈虯「河東君傳」云: 辛巳六月虞山於茸城舟中與如是結褵。學士冠帶皤發,合巹花燭,儀禮備具。賦催妝詩,前後八首。雲間縉紳譁然攻討,以為褻朝廷之名器,傷士大夫之體統,幾不免老拳,滿船載瓦礫而歸,虞山怡然自得也。稱為繼室,號河東君。 虞陽說苑本《牧齋遺事》云: 辛巳初夏牧齋以柳才色無雙,小星不足以相辱,乃行結褵禮於芙蓉舫中。簫鼓遏雲,蘭麝襲岸。齊牢合巹,九十其儀。於是琴川紳士沸焉騰議。至有輕薄子擲磚彩鷁,投礫香車者。牧翁吮毫濡墨,笑對鏡臺,賦催妝詩自若。稱之曰河東君,家人稱之曰柳夫人。 寅恪案,沈氏乃親見河東君之人,其言「雲間縉紳,譁然攻討」與《牧齋遺事》所言「琴川紳士沸焉騰議」者,「雲間」「琴川」地名各異。夫錢柳本在茸城結褵,似以沈氏所言為合。其實錢柳同舟由松江抵常熟,則《牧齋遺事》所言,亦自可通。總之,揮拳投礫,或言之過甚。至牧齋以匹嫡之禮待河東君,殊違反當時社會風習,招來多數士大夫之不滿,乃必致之情勢。此點牧齋豈有不知之理,但舍是不能求得河東君之同意。在他人如宋轅文陳臥子輩,早已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為之,今牧齋則悍然不顧,作此破例之事。蓋其平日之心理及行動,本有異于宋陳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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