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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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腰緩」之句,自是出文選貳玖古詩十九首之一「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並可參李善注引古樂府歌曰:「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不過古詩乃女思男之辭,河東君借用其語句,以指牧齋,非古詩作者本旨也。若就宋人詩餘言之,牧齋當如柳耆卿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見樂章集《蝶戀花》。)而河東君當如史邦卿之「諱道相思,偷理綃裙,自驚腰衩」,(見梅溪詞三姝媚。)始為合理。否則,牧齋豈不成為單相思?一笑!其後來刻《初學集》,刪去河東君和作,殆由柳詩微有語病之故耶?至柳詩七八兩句,出楚辭九歌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及「疏緩節兮安歌。」自是人所習知,不待多論。 又《初學集》肆陸「游黃山記」序云: 辛巳春余與孟陽訂黃山之遊,約以梅花時,相尋于武林之西溪,踰月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黃山之興少闌矣。徐維翰書來勸駕,讀之兩腋欲舉,遂挾吳去塵以行。吳長孺為戒車馬,庀糗脯,子含去非群從相向慫恿,而皆不能從也。 寅恪案,牧齋此次本擬偕河東君同行,又期程松圓於杭州,與美人詩老共作湖山之遊,洵可稱賞心樂事。豈意河東君中途返回松江,而松圓又遲行後期,於是不得已挾吳去塵為伴,以游黃山。去塵者,《列朝詩集》丁壹伍吳布衣拭小傳(參明詩綜柒壹吳拭小傳及光緒修常昭合志稿肆拾游寓吳拭傳。又春星堂集壹不系園集亦載吳氏詩。)略云: 拭字去塵,居新安之上山。宗族多富人,去塵獨好讀書鼓琴,遊名山水。仿易水法制墨,遇通人文士,倒囊相贈,富家翁厚價購之,輒大笑曰,勿以孔方兄辱吾客卿也。(寅恪檢徐康前塵夢影錄上「虞山錢牧齋有蒙叟墨」條載牧齋門生歙人吳聞禮聞詩兄弟,為牧齋制「為天下式」及「秋水閣」墨事。可供參考。)坐此益大困。耳聾頭眩,為悍婦所逐,落魄游吳門。遇亂,死虞山舟中。毛子晉為收葬之。 然則牧齋此行雖無羅浮之新豔,猶有隃糜之古香。陶詩雲,「慰情聊勝無」,牧齋於此亦可憐矣。牧齋所選去塵詩,不及竹垞所選者之佳。吳氏既能詩,又生長黃山,此次伴牧齋同遊,當有篇什,何以牧齋游黃山諸詩,既不附錄吳作,詩題中亦未道及其名字,頗覺可怪。豈此時牧齋心中,專注河東君一人,其餘皆不顧及,亦如其「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所言者耶?(見《初學集》捌壹。)竹垞所選去塵詩中有「無題和鬥生」二首,詩頗佳,其中所言,未敢妄測,但兩首起句皆有「雲」字,頗可玩味,特附錄之,以俟好事者之參究。詩云: 海外雲生碧浪陰。赬鱗蒼雁總浮沉。 寥寥天漢雙星小,寂寂黎花一院深。 貞玉有光還易見,明珠無定杳難尋。 輕鸞欲繡愁無力,除是靈芸七孔針。 巫山遠在暮雲中。愁隔春燈一點紅。 莫道金刀難翦水,須知紈扇也驚風。 化為蝴蜨飛才並,除是鴛鴦睡不同。 最是遊絲無賴甚,又牽春去過牆東。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陌上花樂府,東坡記吳越王妃事也。臨安道中感而和之。和其詞而反其意,以有寄焉」云: 陌上花開正掩扉。茸城草綠雉媒肥。 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婦翻歌緩緩歸。 陌上花開燕子飛。柳條初撲曲塵衣。 請看石鏡明明在,忍撇妝台緩緩歸。 陌上花開音信稀。暗將紅淚裹春衣。 花開容易紛紛落,春暖休教緩緩歸。 河東「奉和陌上花三首」云: 陌上花開照板扉。鴛湖水漲綠波肥。 班騅雪後遲遲去,油壁風前緩緩歸。 陌上花開一片飛。還留片片點郎衣。 雲山好處亭亭去,風月佳時緩緩歸。 陌上花開花信稀。楝花風暖揚羅衣。 殘花和夢垂垂謝,弱柳如人緩緩歸。 寅恪案,前論牧齋所作「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詩節,曾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題歸舟漫興冊」云: 庚辰臘月望,海虞半野堂訂游黃山。正月[十]六日牧翁已泊舟半塘矣。又停舟西溪,相遲半月,乃先發。餘三月一日始入舟,望日至湖上,將陸行從,而忽傳歸耗,遂溯江逆之,猶冀一遇也。 牧齋之由杭州出發,往游黃山,雖難確定為何日,但綜合孟陽「又停舟西溪,相遲半月」之語及牧齋「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七律後,既接以和東坡「陌上花」之題兩點推之,則知牧齋由杭州啟程,必在二月下半月。其餘杭道中和陌上花詩,亦當在此時所作也。孟陽於崇禎十四年庚辰十二月望日定游黃山之約後,匆匆歸新安。據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三拾通「閣梅梁雪」之語,知牧齋之遊杭州,實欲乘游黃山之便,中途在杭州看梅。 此事松圓別虞山時必已早悉,何以遲至三月一日梅花謝後,始入舟往杭。然則松圓遲遲其行,撲空赴約,如捉迷藏,其故意避免與河東君相見,絕無疑義。意者,孟陽於二月半後始探知河東君僅送牧齋至鴛湖,即返松江,遂敢於三月一日入舟至杭州會晤牧齋,其後期之原因,實在於此,殊可笑矣。又牧齋此詩序中所謂「和其詞而反其意」者,東坡集伍「陌上花三首」序云: 父老雲,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蓋吳越王妃每歲必歸其臨安之家,故王有「陌上花開,可緩緩歸」之語。今牧齋以守其家法之故,正值花開之時,令河東君歸其茸城之家,然深致悔恨,遂有「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婦翻歌緩緩歸」,「請看石鏡明明在,忍撇妝台緩緩歸」及「花開容易紛紛落,春暖休教緩緩歸」等句。藉以寄其欲河東君來與同遊之思,即所謂「用其詞,而反其意」者。河東君和詩「陌上花開一片飛,還留片片點郎衣」即其鴛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詩所謂「祇憐不得因風去,飄拂征衫比落梅」之意也。後來河東君于順治七年庚寅和牧齋「人日示內」詩,(見《有學集》貳秋槐支集。)其第貳首結語云: 香燈繡閣春常好,不唱卿家緩緩吟。 猶涉及牧齋臨安道中此詩。當庚寅人日河東君賦詩之時,牧齋既得免于黃毓祺案之牽累,所生女嬰複在身側,頗有承平家庭樂趣,所以舉出陌上花之典,藉慰牧齋,且用王安豐婦之語,以「卿家」為言。(見《世說新語》惑溺類「王安豐婦常卿安豐」條。)三百年前閨中戲謔之情況,尚歷歷如睹。牧齋于順治十三年丙申賦「茸城惜別」詩,(見《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敘述其與河東君之因緣,其中亦云: 陌上催歸曲,雲間贈婦篇。 (寅恪案,「雲間贈婦篇」指文選貳肆陸士衡「為顧彥先贈婦二首」及貳伍陸士龍「為顧彥先贈婦二首」並玉台新詠三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二首」及陸雲「為顧彥先贈婦往返四首」而言。機雲兄弟皆雲間人,且其詩皆夫婦贈答之作,與東山酬和集之為錢柳贈答之作者,甚相類似,於此可證牧齋用典之精切也。) 據此可見錢柳二人終始不忘此「陌上花」之曲有若是者也。東山酬和集貳牧翁「響雪閣」詩,前論河東君尺牘第捌通時,已引其全文,並詳釋之,今不更詮述。至此詩後未載河東君和作者,恐是河東君本不喜遊山,昔年作商山之遊,實非得已,故亦不欲於茲有所賦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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